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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揣著信出了門,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的。他跟了徽多年,從徽中進士之前就跟在邊了,老爺的事他多知道些。

當年在橫山書院的時候,他就看出來老爺對楊家的那個兒有心。每次去夫子家,老爺都要在鏡子前多照兩眼,把領和頭發整了又整,還問他“這裳如何”。

藝那時候就想,老爺怕是看上人家姑娘了。後來楊夫子死了,楊玉鈿嫁了商人,老爺好幾天沒笑過,還去喝了一頓悶酒,回來吐得一塌糊涂,里翻來覆去地念叨著什麼,藝沒聽清,但看那樣子,就知道老爺心里頭不好

但如今王夫人才走了半年,老爺就要娶楊玉鈿,而且還是個寡婦。藝覺得這事兒辦得不怎麼地道,不過他是個下人,能說什麼能想什麼呢,老爺的話就是圣旨,老爺讓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

鎮子西邊的巷子其實并不遠,藝卻整整花費了半個時辰,他一邊走一邊左顧右盼,生怕被人看見。到了楊家老宅門口,他四下看了看,確定沒人,才抬手敲了門。

開門的是楊玉。楊玉并不認識藝,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找誰?”

“我找楊家姑娘。”低了聲音,“從家來的,我家老爺讓我給楊家姑娘送封信。”

楊玉的臉變了一下。他當然知道家,昨天師兄才來過,今天就派人送信來,這是什麼意思?他沒有手接信,轉朝屋里喊了一聲:“姐,有人找你。”

楊玉鈿應聲出了門,看見門口的藝,又看見藝手里的信,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誰的信?”

“我家老爺,大人的信。”藝把信遞過去,沒有看楊玉鈿的臉

楊玉鈿接過信之後,并沒有立刻打開,而是對藝說:“知道了,你回去吧。”

藝應了一聲,心下松快了好多,總算是把這件事辦了。

楊玉鈿拿著信走回里屋,楊玉跟在後面,著脖子想看,被楊玉鈿瞪了一眼了回去。

“姐,師兄給你寫的什麼?”

“還沒看。”楊玉鈿把信放在桌上,沒有馬上拆。直到把家務都干完,才拿起那封信慢慢拆開。

信紙疊得很是整齊,打開來,就一頁紙,沒有多字。

“玉鈿:

別來無恙。昨日一晤,恍如隔世。當年書院一別,倏忽數載,每念及此,未嘗不嘆息良久。今聞汝歸鄉,我亦喪偶,天意弄人,何至于斯?若汝不棄,愿結為連理,共度余生。弟尚需栽培,汝一人持,終非長久之計。盼復,徽拜上”

楊玉鈿把這封信看完便放在桌子上,面上看不出來任何的變化。

楊玉在旁邊又急又好奇,看姐姐把信放下了,趕拿起來看。看完之後,他愣住了:“姐,師兄要娶你?”

楊玉鈿沒說話。

“這……這怎麼行?”楊玉的臉漲得通紅,“你才從周家出來多久?師兄的夫人才去世半年,他就要續弦,這傳出去多難聽?”

楊玉鈿看了弟弟一眼,輕描淡寫地說:“傳出去難聽不難聽,關我什麼事?”

楊玉被噎住了,不知道怎麼說才好,半天才說:“姐,你、你不會真答應他吧?”

楊玉鈿沒有回答。走到院子里,又開始收拾院子里的雜

娘一直病歪歪地躺在床上,爹拉扯和弟弟長大,又當爹又當娘,教讀書識字,教做人做事的道理。

爹一生清貧,教書掙的那點束脩,養活一家人已經的了,還得買書買墨,日子過得拮據。但爹從不苦,總說“書中自有千鐘粟”,說得多了,耳朵都起繭子了。

等到十五歲的時候,爹去世,那時弟弟才四歲。家里沒有別的親人了,一個姑娘家,帶著個半大的弟弟,日子怎麼過?嫁人是唯一的出路。那周家來提親的時候,聘禮給得厚,男人雖說年紀大了些,但家里有錢,能供弟弟讀書。沒有猶豫就嫁了。

嫁了之後,日子過得不好不壞。他忙著做生意,整天在外面跑,家里的事全扔給管。持家務,管著下人們,把周家上上下下打理得妥當。可等丈夫一死,那家的人立刻翻臉,說什麼難聽的都有,做什麼難看事的都有。不想爭,其實也是爭不了,只能干干凈凈地從周家出來了。

回到清溪鎮之後,想著:大不了我楊玉鈿一輩子就在老家待著,做個老姑婆也沒有什麼的。

可現在,徽竟然送信給了。

楊玉鈿想起當年的徽,那時候他才十八九出頭,瘦高個兒,穿一件半新不舊的青布長衫,來書院讀書的時候總是低頭走路,見了人就靦腆地笑。

他來家請教經義,每次都規規矩矩的,坐得十分端正,說話也很客氣。茶水遞過去,他總是雙手接,站起來道謝。楊玉鈿那時總笑他客氣的有些過頭了。

其實那時候就知道他是什麼意思。年輕的書生,見了就容易臉紅,說話結,手腳不知道往哪兒放,誰能看不出來呢。

可是爹去世之後,嫁了人,他也中了進士當了,兩個人就像兩條岔開的岔路,各走各的了。以為這輩子就這麼過去了,不會再有什麼集。誰能想到,男人死了,他老婆也死了,兩條岔路又繞到了一起。

楊玉鈿在院里待了很久才轉回了屋。楊玉還在屋里坐著,看見進來,言又止。

楊玉鈿走到桌前,將信收進了自己的妝匣里。

“姐,你到底怎麼想的?”楊玉忍不住問。

“我得想一想。”楊玉鈿說。

這一想,就是三天。

三天里,藝又來過兩次,一次是送了一些米面和生活用品,說是老爺讓他送來的。另一次是送了一封信,信上寫的也不多,大意是說讓楊玉鈿好好考慮,不必急著答復,他不會催

楊玉收了米面,臉好了些,但還是覺得這事不地道。他跟姐姐說:“姐,師兄這個人呢,我是知道的,人是不錯,可他畢竟是個,做的人心思多,誰知道他心里到底怎麼想的?況且他家里還有兩個妾,還有一堆孩子,你嫁過去,那不是去當現的娘嗎?”

楊玉鈿說:“做的人怎麼了?你爹不也是讀書人?你將來不也要去做?”

楊玉被姐姐的話噎住了,不吭聲了。

到了第三天晚上,楊玉鈿一個人坐在燈下,又拿出那封信來看。到最後,已經不記得看了多遍了,燈油快燒干時,拿起筆,寫了一封回信。

大人:

信已收悉。我守寡之,本不敢有非分之想。然汝既以誠相待,我亦不敢虛與委蛇。家中尚有弟,需人照拂,我一介流,能耐有限。若汝不嫌我世寒微,我愿意。楊玉鈿筆。”

第二天一早,把信給楊玉:“去家,把信師兄。”

楊玉接過信,猶豫了一下,想要說些什麼,看了看楊玉鈿的臉,最終還是去了。

徽拿到信的時候,正在書房里跟二叔說話。維這幾天沒勸他,翻來覆去就是那些話:寡婦不能娶,娶了丟人,吳家多好,孫家多好,別犯糊涂。徽聽著,不反駁也不答應。

藝進來,把信遞給他,低聲說:“楊姑娘的回信。”

徽接過信,當著二叔的面就拆了。著脖子想看,徽把信紙往旁邊偏了偏,沒讓他看見。

他一字一句地看完,看到最後那句“我愿意”的時候,角的笑意便忍不住了。他把信紙折好,小心翼翼地塞進懷里,口放。

維看著他這副模樣,心里咯噔了一下:“答應了?”

“答應了。”徽說。

維的臉鐵青:“你非要娶?”

徽看著二叔,目很平靜:“二叔,我當年就想娶,只是後來錯過了。如今沒了丈夫,我沒了妻子,老天爺又給了我一回機會,我要是再錯過,那就是我自己不想要了。您別勸我了,這事兒,我心意已定。”

維氣得直哆嗦,拍著桌子站起來:“你這是要氣死我!你爹娘死得早,我替他們管著你,你就這麼報答我?”

徽站起來,朝二叔鞠了一躬:“二叔的恩,侄兒記一輩子。但娶誰不娶誰,是侄兒自己的事。二叔若是實在不愿意,侄兒就自己辦,不勞二叔費心。”

說完,他轉走了出去。

維站在原地,氣得胡子翹得老高,半天說不出話來。李氏從里屋出來,給他倒了杯水,勸道:“孩子大了,有他自己的主意,你就別管了。再說了,那楊家的姑娘,好歹也是書香門第,楊夫子的人品學問你也是知道的,總比那些地主家的閨強吧?”

“你懂什麼!”維瞪了妻子一眼,“書香門第有什麼用?是個寡婦!寡婦再嫁,傳出去好聽?徽兒是朝廷命,這名聲傳出去,以後在同僚面前抬得起頭?”

李氏嘆了口氣,端著杯子又回里屋去了,這兒長的事哪里說的清楚,算的明白。

接下來的日子,徽就開始張羅娶楊玉鈿的事。他知道家里長輩多數不會同意,就先去找了族里幾個說話有分量的長輩,一個一個地說服。有的長輩好說話,勸兩句也就點了頭;有的不好說話,跟他拍了桌子,說他“德行有虧”;有的干脆不見他,讓下人擋了駕。

徽也不惱,他一家家的去勸。把當年在橫山書院跟楊夫子讀書的事說給他們聽,說楊夫子如何教導他,說楊玉鈿如何賢惠,說他當年就想娶人家。說到,他的眼眶紅了,聲音也哽咽起來,長輩們一看,心就下來了。

到難說話的長輩,他就跪著不起來。他二嬸李氏看了心疼,幫著說了幾句好話,也就糊弄過去了。最難纏的是他一個族叔,祿的,是個舉人,在老家說話很有分量。祿一口咬定徽娶寡婦是“辱沒門庭”,說什麼也不松口。

徽去找了祿三次。第一次,祿把他罵了一頓。第二次,祿本沒見他。第三次,徽在祿家門口站了整整一個下午,從日頭當空站到天黑,站得都木了。祿的媳婦心了,出來把他拉了進來。祿看見他頹喪的樣子,臉鐵青,但到底還是松了口。

“你這孩子,犟得要命。”祿端著茶碗坐在太師椅上,語氣已經了不,“算了算了,你要娶就娶吧。不過我丑話說在前頭,你要是以後後悔了,別來找我哭。”

徽朝族叔磕了個頭,說:“謝六叔全。”

就這樣,徽把族里的長輩挨個過了關。有些長輩是真心同意的,有些是被他磨得沒脾氣的……總之零零總總,五花八門。不管怎樣,這門親事算是定下來了。

定親那天,徽帶了聘禮去楊家老宅。聘禮不算厚但還算面,茶布頭面,還有一百兩銀子。楊玉出來接的聘禮,臉還是有些別扭,但比起前些日子已經好多了。他朝徽抱了抱拳,說:“師兄,我姐姐往後就托付給你了。”

徽說:“你放心,我不會讓委屈。”

楊玉鈿沒有出來,站在里屋的窗戶後面,隔著窗紙悄悄地看著院子里的一切。徽穿著一裳,站在那里跟楊玉說話,腰板得筆直,看上去十分可靠。

定親之後,親的日子就定在了兩個月後。徽本想再早些,維直接說:“不行,再怎麼急,也得有個章程,不能讓人笑話。”徽便知道爭也沒用,只能同意。

兩個月後,徽又向上峰請了一次假,按理來說,這麼頻繁,上峰是絕不同意的,但人家親,也沒法子。他終于回老家如愿以償的和楊玉鈿辦了婚事。

婚事辦得還算面,該有的禮節都有了,只是來的人不多。家的親戚基本上都到了,但楊玉鈿那邊就楊玉和幾個楊家從前的鄰居湊了一桌。

吳家和孫家當然沒有來,吳匡聽說徽娶了個寡婦,氣得在自己家里罵了三天,說徽不識抬舉。孫勇緹倒是沒罵,只是嘆了口氣,覺得可惜了。

維從頭到尾臉都不好看,但該他做的事都做了。李氏倒是高興,忙前忙後地張羅,上一個勁兒地說:“新娘子好看,新娘子賢惠。”

房花燭夜,徽掀開紅蓋頭,看著楊玉鈿的臉。燈下看人,楊玉鈿的皮白得發,眼睛還是那樣亮,像兩泓泉水。抿著,表平靜,就那麼安靜地坐在床邊,像一尊菩薩。

徽在邊坐下來,兩個人并排坐著,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

“玉鈿。”

楊玉鈿微微側過頭來看他:“還這麼?”

徽想了想,笑了:“也是,該夫人了。”

“夫人。”徽又了一聲,手握住了的手。楊玉鈿沒有回手,任由他握著,想,這人就是下輩子的依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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