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第二天,徽就以時間張為由,趕帶著楊玉鈿回鄔縣了。
走的那天,維送到鎮口,拉著徽的手,言又止了好一會兒,最後只說了句:“好好過日子,差事也要上心。”徽知道二叔心里還是不痛快,他乖乖地點點頭。
楊玉沒跟著去,他還要在橫山書院讀書,徽答應了他會照應著,又留了些銀子給他做日常開銷。
楊玉站在老宅門口,看著姐姐上了馬車,眼眶早已經紅了,上卻撐著說:“姐,你放心去,我能照顧自己。”楊玉鈿掀開車簾看了他一眼,縱然不舍,也要走了。
從青溪鎮到鄔縣,三天的路,徽和楊玉鈿坐在馬車里,把自己這些年的經歷全部都說了一遍,什麼鄔縣的事,家里的孩子,全無瞞。
楊玉鈿聽著,偶爾問一句,比如“薛姨娘和綠姨娘平日里得怎麼樣”,“孩子們好不好”,“家里的用度一個月要多銀子”。
徽一五一十地答了,末了笑著加了一句:“家里的事,以後就給你張羅了。你在周家管過那麼大的家業,咱們這個小家對你來說不算什麼。”楊玉鈿看著他,頗為滿意地點了點頭。
到了第三天下午,馬車進了鄔縣城。鄔縣不算大,兩條主街橫貫東西南北,縣衙在城中間,縣衙後面就是徽一家的住。
馬車停在門口,門房老趙頭趕跑出來開了門,一邊開門一邊朝里頭喊:“老爺回來了,老爺回來了!”
院子里一陣。薛雪從廂房里出來,後面跟著母抱著汝明,汝昕拽著薛雪的角,小臉繃得的。綠宓從另一間廂房里腳步徐徐地出來,手里還抱著的貓。
汝昀和悅也從書房里跑了出來。汝昀走在前面,到馬車跟前站住了,恭恭敬敬地喊了一聲“爹”。悅跟在後面,喊了一聲“爹”,然後往徽後一看,看見馬車邊上有紅的角,愣了一下。
徽下了車,回把手向車廂。楊玉鈿扶著他的手,踩著車凳慢慢走下來。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便都聚在了上。
楊玉鈿今天穿了一件茜紅的褙子,頭發梳得一不茍,戴了一副鎏金頭面,耳朵上墜著小小的珍珠耳環。
這打扮放在外面不算多華麗,但在這小小的縣衙後院里頭,就顯得太過于耀眼奪目了。薛雪和綠宓平日里穿的也就是些尋常的綢緞裳,也多是些素的淡的,沒誰會像楊玉鈿這樣,頭一回來就戴上鎏金頭面。
楊玉鈿站在馬車旁邊,目緩緩掃過院子里的這些人,接著在心里便給每個人默默定了定位置。
徽清了清嗓子,鄭重說道:“這是新夫人,楊氏。以後家里的事,都由夫人做主。你們都來見過夫人。”
薛雪第一個走過去,蹲行了個禮,里說:“薛雪見過夫人。”的聲音清脆,臉上也帶著笑,但總歸不太自然。
綠宓跟在後面,也蹲行了個禮,聲音比薛雪輕些些:“綠宓見過夫人,夫人一路辛苦。”
楊玉鈿點了點頭,說了聲:“起來吧。”兩人起來之後,目在兩人臉上停了停。薛雪圓臉,看著老實;綠宓丹眼,著明,心里大概有了數。
汝昀領著弟弟妹妹們走上前來,他在最前面,站得端端正正的,像個小大人。悅站在他旁邊,打量著楊玉鈿,眼睛里滿是好奇。汝昕躲在哥哥後,只出半張臉。汝明被丫鬟抱著一臉懵。
“汝昀見過母親。”汝昀抱拳躬,禮數周全,但“母親”兩個字得十分生,聽不出任何。
悅跟著了一聲“母親”,聲音細細的,實在是有些發怯。
楊玉鈿細細地看著這兩個孩子,尤其是汝昀。這孩子十歲了,眉眼間有徽的影子,但應該是像他親娘,薄薄的,抿起來的時候顯得有些倔。沖兩個孩子笑了笑,說道:“都起來吧,往後就是一家子了,不必多禮。”
汝昀直起子退到一邊,再不說話了。
楊玉鈿又看了看汝昕和汝明。汝昕被丫鬟從薛雪後拉出來,低著頭,不敢看人。汝明倒是不怕生,從丫鬟懷里出兩只手,朝楊玉鈿撲騰,喊著要楊玉鈿抱。楊玉鈿手了他的臉蛋,他咯咯地笑了。
“這兩個孩子生得真好。”楊玉鈿說了一句,一聽就是客套話。
薛雪趕應道:“都是托老爺和夫人的福。”
綠宓站在一旁沒接話,只是笑了笑,著自己的貓。
見過面之後,徽領著楊玉鈿進了正房。這間正房原本是王令矩住的,王令矩去世之後一直空著,徽讓人提前收拾過了,換了新的帳子被褥,桌上擺了一瓶鮮花,窗戶上了新窗紙,看著倒也亮堂。
楊玉鈿在屋里走了一圈,拉開柜看了看,里面空空的什麼都沒有。又走到梳妝臺前拉開屜,也是空的,于是滿意地點了點頭。
“還缺什麼,你列個單子,讓老劉去買。”徽跟在後面,有些小心翼翼地看的臉。
楊玉鈿轉過來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你不用這樣,我又不是個瓷人,一就碎了。這屋子好,不用添什麼了。”
徽松了口氣,但心里頭還是懸著。他知道楊玉鈿表面看著溫溫和和的,骨子里得很。說不缺什麼,不一定真是這麼想的,興許是不想讓他覺得挑剔。他打算過兩天再看看,缺什麼再補。
楊玉鈿來的頭幾天倒是平靜,只是每天坐在正房里,讓丫鬟把賬本拿來,細細地翻看。
不看賬本,還讓丫鬟把家里每天的采買清單、用度明細都拿給過目。薛雪和綠宓那邊每月的月錢是多,孩子們每月的吃穿用度是多,廚房每天買菜花了多錢,這些都一樁樁地寫在紙上,仔細地看。
到第五天頭上,楊玉鈿把管家老劉來了。
“老劉,你在家多年了?”
老劉彎著腰,畢恭畢敬地說:“回夫人,小的在家十幾年了,老爺還沒中進士的時候就在了。”
楊玉鈿點了點頭,把手里的賬本放在桌上,指著其中一頁說:“我看了這半個月的賬,廚房每天買菜花費的銀子,的時候三錢,多的時候五錢,有一天花了八錢。鄔縣的菜價我打聽過,我們這幾口人的吃食,一天用不了五錢銀子,這賬怎麼有些對不上。”
老劉臉變了,額頭上的汗一下子冒了出來,張著卻說不出話。
楊玉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我不是來查誰的錯的。以前是以前,以後是以後。從今日起,廚房的采買每日由我看過再賬,多出來的銀子我不追究,但往後別再讓我看見這種事。”
老劉連連點頭,了汗退了出去。
這事很快就傳遍了家里上下。丫鬟婆子們都知道了,新夫人不好糊弄,比王夫人在世的時候厲害多了。
王令矩管賬的時候,雖說不算松,但也不會每天一頁頁地翻著看,廚房里克扣個幾分銀子的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就過去了。楊玉鈿不一樣,不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人,兩只眼都睜著,而且比誰都看得清楚。
接下來的日子,楊玉鈿開始一點點地改家里的規矩。
先是重新規定了各房的月錢。薛雪是生了兩個兒子的妾,月錢比照以前的標準減了兩;綠宓沒有生孩子,月錢減了三。丫鬟婆子們的月錢倒沒減,但楊玉鈿裁掉了兩個覺得多余的。
薛雪的月錢被減了,面上沒說什麼,但心里頭還是不痛快。在屋里跟丫鬟嘀咕:“以前王夫人在的時候,月錢從來沒短過我的。這位新夫人倒好,剛來幾天就減月錢,也不知老爺知不知道。”
丫鬟小聲說:“聽說是夫人自己做的主,老爺沒管。”
薛雪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綠宓那邊就平靜多了。的月錢也被減了,但好像一點都不在乎,該繡花繡花,該喂貓喂貓,照樣笑嘻嘻的,見了楊玉鈿還主請安問好,甜得很。
薛雪看在眼里,心里頭越發不痛快,覺得綠宓這個人太會來事了,將自己比了下去。
沒過幾天,楊玉鈿又改了家里的飯菜標準。以前王令矩在世的時候,家里的飯菜雖然談不上多盛,但每頓都有有菜,葷素搭配,吃得還算可以。
楊玉鈿來了之後,先是把正房的飯菜提了一個檔次,每頓四菜一湯,其中兩個是菜,魚啊啊的,做得細。
其他人的飯菜都減了,薛雪和綠宓的房里從兩葷一素減了一葷一素,孩子們的飯菜也減了些分量,汝昕和汝明還小,倒是不怎麼在意,汝昀和悅正是長的時候,吃得了,悅有時候下午就了,讓丫鬟去廚房拿點心,丫鬟去了回來說,廚房說點心要用夫人批的單子才能領,沒有單子不給拿。
悅委屈了,跑去找汝昀:“哥,我了。”
汝昀正在書房里背書,放下書看著妹妹,了的頭,說:“忍一忍,晚飯就快了。”
“可是還有一個時辰才吃晚飯。”悅撅著。
汝昀也沒辦法。他自己也,但他不好意思說。他是個要強的孩子,自從親娘去世以後,他就告訴自己,他是長子,不能讓人看輕了。了也不能說,說了就是丟份。
過了幾天,徽從縣衙回來,悅撲上去說:“爹,我。”
徽愣了一下,看了看楊玉鈿。楊玉鈿正在一旁坐著喝茶,慢悠悠地說:“我讓人查過賬了,以前家里每個月吃食上的花銷要四兩多銀子,一年下來就是五十兩。五十兩銀子,在鄔縣可以買三十畝地了。老爺,咱們這個家底子薄,開源不易,只能節流。只是吃得差一些,不著的。”
徽張了張,覺得說的也有道理,但看著悅委屈的小臉,又覺得有些心疼。他想說點什麼,話到邊又咽回去了。他不想為了這點小事跟楊玉鈿爭執,畢竟才剛來,他不想讓覺得他護著前頭的孩子,不把當回事。
“悅兒,聽你母親的。”他只說了這一句。
悅聽了這話,不敢相信地看了看爹,然後便不說話了。
汝昀站在書房門口,把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頭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拉著妹妹的手回了屋,門剛一關上,悅就哭了。
“哥,我不喜歡。”悅噎噎地說。
汝昀沒有說話,他想起了他娘在的時候,一家子的日子平安和樂,想著想著鼻子就是一酸,但最終還是忍住了。
他在心里頭默默想:這個家怕是待不久了。
果然,沒過幾天楊玉鈿又立了不新規矩。比如各房之間不得隨意走,有什麼事要先告知正房;丫鬟們不得擅自出二門,出去采買要有對牌;每月的用度要提前報備,超支的不補,結余的也不留,全部歸公賬。這些規矩寫在紙上在了二門的影壁上,誰都能看見。
薛雪跟綠宓說閑話:“你說這位新夫人,是不是太厲害了?以前王夫人在的時候,哪里有這麼多的規矩。”
綠宓正在繡花,頭也不抬地說:“王夫人是王夫人,新夫人是新夫人,不一樣的。”
“哪不一樣?”
綠宓放下針線,看了薛雪一眼,笑了笑:“王夫人是老爺養著的,這位新夫人”停頓一下說道,“是老爺供著的。”
薛雪沒聽懂,還想再問,綠宓又低頭繡花了。
屋里安靜了一會兒,綠宓忽然說了句:“雪兒,你別忘了,王夫人走的時候,把孩子托付給我們了。”
薛雪愣了一下,沒想到綠宓會忽然提起這個。
綠宓沒有看,繼續繡著花,像是自言自語般:“托付給我們了,不是托付給新夫人。”
這話薛雪聽懂了,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