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玉鈿進門兩個月,家上下被收拾得服服帖帖。丫鬟婆子們都知道新夫人的手段,不敢懶耍,廚房的賬目清爽了,院子里也干凈整齊了,連花圃里的花草都修剪得齊整極了的,像是換了個人家。
汝昀的日子卻越來越不好過了。
他不是那種會跟人起沖突的孩子。親娘王令矩在世的時候就常說:“昀兒子像他爹,看起來溫和,骨子里倔,但面上從不跟人紅臉。”
王令矩死後,汝昀更是把這一點發揮到了極致,他什麼話都不說,什麼事都忍著,每天按時去書房讀書,回來吃飯,吃完飯再去看書,每天說不了幾句話。
但這是在忍,而這種忍是有限度的。
楊玉鈿把家里的用度一減再減。先是飯菜,再是裳,然後是炭火。
秋天還好,到了十月,天氣漸漸冷了,汝昀和悅房里分到的炭火只夠燒一個半時辰的,到了後半夜就滅了,悅凍得在被窩里睡不著,第二天早上起來鼻子都是紅的。
汝昀去找管家老劉要炭,老劉苦著臉說:“大爺,這事我做不了主,得夫人批了才行。”
汝昀去找楊玉鈿,楊玉鈿道:“今年的炭比往年貴了三,咱們家的用度是早就定好的,不能超支。你們小孩子家火氣旺,多蓋床被子就是了。”
汝昀站在那里,一下子被氣的不知道說什麼,最終只是行了個禮,退了出來。
他回到自己屋里,悅趕跑了過來,昂著頭問:“炭要到了嗎?”
汝昀搖了搖頭。
悅放下筆嘆了口氣,忽然說:“哥,要是在舅家就好了,舅母肯定會給我們炭燒的。”
汝昀心里咯噔了一下。悅說的舅家,就是他們的親舅舅、王令矩的兄長王令行,住在青溪鎮隔壁青石鎮南邊的王家村里。
汝昀的外公王聃當年中了舉,家里便起來了,將王令矩嫁給了徽。他自知資質有限,用盡家財想要謀個闕,最後闕謀到了,他自己一激,竟然升天了。王家因此便敗落了。
王令行後來中了秀才,也沒有開館教書,只有閑時去鎮上書塾坐館。他家境雖然不富裕,但對這兩個外甥是真心疼的。
王令矩在世的時候,每年都會帶孩子回去住一陣子,舅舅會把最好的屋子騰出來給他們住,舅母也會做他們吃的飯菜。
其實這件事汝昀想過很多次了,只是沒有說出口。他怕說出來,會讓妹妹跟著難過。如今悅自己提了,他反倒覺得心里松快了些。
“我去跟爹說。”汝昀說。
“爹會答應嗎?”
汝昀沒有回答,因為他也不知道。
當天傍晚,徽從縣衙回來,剛換了家常裳,汝昀就來了。他規規矩矩地站在門口,喊了一聲“爹”。
徽抬頭看見長子,招了招手讓他進來。汝昀走進來沒有坐,站在那里斟酌了一下措辭,開口說:“爹,我想去舅家讀書。”
“哪個舅家?”
“青石鎮王家啊。”汝昀說,“舅舅雖然學問不如爹,但畢竟是秀才,四書五經也是讀過的,教我夠用的。我想著在家里讀書,常被打擾,不如去舅舅家,能靜下心來。”
他沒有說被打擾是什麼,但父子倆心里都明白。楊玉鈿來了之後,家里的規矩多了,每天各房的請安、聽訓什麼的,占去了不時間。讀書人講究的是“靜以修”,但這種環境,確實不太容易靜下來。
徽沉了一會兒,說:“你舅舅家的條件你也知道,住得,吃得差,你去那里讀書,吃的苦比在家里多得多。你現在還小,不急在這一時。”
“我不怕吃苦。”汝昀說。
徽看著他,忽然覺得長子有些陌生。這孩子從小就懂事,很有這麼執拗的時候。
“這事不急,你先回去,我再想想。”徽擺了擺手。
汝昀知道爹這是緩兵之計,心里有些失,但面上沒出來,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他走後,徽一個人坐在書房里思考起了這件事。他不是不想答應長子,主要是答應了傳出去不好聽。別人聽了會怎麼說?說徽娶了新夫人,容不下前頭的孩子,把孩子趕出去了?這話傳到上司耳朵里,對他的聲不利。
況且,他是真的舍不得。汝昀是他的長子,從小聰明,書讀得也好,雖說不上神,但在同齡人里頭算是很出挑的了。他是打算好好培養這個孩子的。送出去了,萬一舅舅教得不好,耽誤了孩子的前程,他後悔都來不及。
思來想去,徽還是覺得不妥,打算過兩天再跟汝昀好好談談,把道理講清楚。
可他還沒來得及談,楊玉鈿就先知道了這件事,第三天吃晚飯的時候,楊玉鈿忽然提起了這件事。
徽、楊玉鈿、薛雪、綠宓,還有幾個孩子,一家人圍坐在堂屋里吃飯。這是楊玉鈿定下的規矩,每天晚飯一家人都要在一起吃,不許各房在自個屋里吃。
薛雪和綠宓剛開始還不習慣,漸漸地也適應了,只是吃飯的時候話不多,各自夾菜埋頭吃,氣氛有些沉悶。
吃到一半,楊玉鈿放下筷子,看向汝昀:“昀兒,聽說你想去舅舅家讀書?”
滿桌子的人都停下了筷子。汝昀端著碗的手僵了一下,他沒想到楊玉鈿會直接在飯桌上說這件事。他看了爹一眼,徽也有些意外,但沒說話。
“是。”汝昀放下碗,端正地坐好,看著楊玉鈿。
楊玉鈿笑了笑,神甚至可以說的上是溫和,但汝昀卻覺得看著有些假。
“你舅舅家的條件,確實不如咱們家。不過你有這個上進的心思,是好事。”拿起茶碗抿了一口,才接著說,“我倒是可以薦你去橫山書院讀書。”
這下子,不汝昀愣住了,徽也愣住了,薛雪和綠宓也停下了筷子,快速互相看了一眼。
橫山書院,那是徽當年游學的地方,在整個府里都是數得著的書院。楊夫子在世的時候,書院的名聲很好,楊夫子去世後,書院換了山長,聽說還是辦得不錯,是很多讀書人家破頭想把孩子送進去的地方。
徽當年能在那里讀書,一是因為他學問底子好,二是因為楊夫子看中了他,求山長給他免了部分束脩。一般人想進去,還真不容易。
楊玉鈿雖然不在書院了,但爹楊夫子是書院的老先生,書院籌建時爹也是出了力的。在書院生活了十幾年,跟書院里的先生們都。說能薦人去,還真不是吹牛。
徽最先回過神來,拍了一下桌子,高興地說:“好啊!這是好事!橫山書院是好地方,你爹我當年就在那里讀書。要是昀兒能去橫山書院,那就太好了!”
悅拉了拉哥哥的袖子,小聲說:“哥,橫山書院是不是很厲害?”
汝昀沒顧上回答妹妹,他看著楊玉鈿,眼睛里滿是意外和不解。他以為楊玉鈿不喜歡他,來家里兩個月了,楊玉鈿對他和妹妹雖然算不上苛刻,但也實在說不上好。飯菜減了,裳減了,如今連炭火都減了,他以為楊玉鈿是想把他走,可現在居然要薦他去橫山書院?
一時間,他有些不著頭腦了。
楊玉鈿看著他的表,微微一抿,轉頭對徽說:“我跟書院的陳山長還有些,寫封信去說一聲,應該不難。不過昀兒今年才十歲,去書院讀書,得住在那邊的學舍里,一個月回來一次。你覺得怎麼樣?”
徽連連點頭:“好,好,就按你說的辦。昀兒,還不快謝謝你母親?”
汝昀回過神來,站起來,認真地朝楊玉鈿鞠了一躬:“謝母親。”
楊玉鈿擺了擺手,說了聲:“行了,吃飯吧”,就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慢慢地吃著。
薛雪低著頭飯,眼珠子卻忙著。看了一眼綠宓,綠宓只是一味低頭吃飯。
晚飯後,薛雪回到自己屋里,讓丫鬟把門關上,把綠宓了過來。兩人關著門,低了聲音說話。
“你說,這是什麼意思?”薛雪坐在床邊,一臉的不安。
綠宓靠在桌邊,看著薛雪,一句話不說。
“要把大爺弄到橫山書院去,說是好事,可我怎麼覺得這不是什麼好事呢?”薛雪又說。
綠宓終于開了口:“你想想,大爺要是留在家里,天天在老爺跟前,老爺會不疼他?他要是去了橫山書院,十天半個月見不著老爺一面,老爺跟前就剩下誰了?”
薛雪眼珠子一轉:“剩下昕兒和明兒?”
“還有你。”綠宓看著,眼睛瞇了瞇,“你是生了兩個兒子的人,你要是會來事,經常把暉兒和明兒領到老爺跟前晃晃,老爺心里還能沒有你?”
薛雪想了想,覺得這話有道理,但總覺得哪里不太對,不過也說不上來。
“那你呢?”薛雪看著綠宓,“你什麼都沒生,就不怕?”
綠宓笑了笑,把茶碗放在桌上,站起子說道:“我有什麼好怕的?我又不指兒子。”說完,拉開門走了。
薛雪一個人坐在屋里,思考起綠宓這句話來。說不指兒子,那指什麼?指老爺的寵?可老爺對也談不上多寵。薛雪想不明白,索不想了,吹了燈直接躺下了。
那邊徽和楊玉鈿的屋里,燈還亮著。徽坐在椅子上,楊玉鈿坐在梳妝臺前,對著鏡子慢慢拆頭發上的簪子。銅鏡有些模糊,讓人看不清楚臉上的細微表。
“你說的是真的?真愿意將昀兒送進橫山書院?”徽忍不住又問了一遍。
“我什麼時候說過大話?”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語氣頗為驕傲,“陳山長跟我爹是老,我爹在世的時候,幫過他不忙。我寫封信去,他不會不給這個面子。”
徽高興得喝了一大口茶,站起來在屋里走了兩步,又坐下:“太好了太好了。我自己去說,顯得以勢人,不好。你去說剛好,也能讓昀兒承你的。橫山書院的先生都是有真學問的,昀兒要是去了橫山書院,將來考秀才、舉人,那就穩當多了。”
楊玉鈿從鏡子里看了他一眼,角微微彎了一下。
徽正高興著,忽然又想起什麼,臉上的笑容收了收,有些猶豫地說:“不過,昀兒還小,才十歲,一個人去書院住著,會不會太早了?”
楊玉鈿把梳子放下,轉過來看著徽:“你當年去橫山書院游學的時候多大?”
徽想了想:“十七。”
“那不就是了。”楊玉鈿笑了笑,那笑容里帶著一不易察覺的譏誚,“你十七歲去游學,你兒子十歲就進書院,你還覺得早?再說了,書院里的學舍有人照管,吃穿不愁,又不是讓他去吃苦。你要是舍不得,那就當我說了句廢話。”
“舍得,舍得,哪能舍不得。”徽趕擺手,生怕楊玉鈿反悔,“男子漢大丈夫,從小就該出去歷練歷練,老窩在家里能有什麼出息?就按你說的辦,送他去橫山書院。”
楊玉鈿轉過去,繼續對著鏡子梳理頭發,不再說話了。
徽看著梳頭的背影,心里頭熱乎乎的。他覺得楊玉鈿真好,不自己能干,還替他想到了長子的前程。這樣的人,他當年沒娶到,是老天不開眼,如今娶回來了,是老天爺的恩賞。
他哪里知道,楊玉鈿梳頭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銅鏡里的自己,臉上的表并非溫與,只有冷靜,或者說是冷酷。
汝昀要去橫山書院的事,就這麼定下來了。
楊玉鈿寫了一封信,讓人送到橫山書院給陳山長。沒過幾天,陳山長的回信就來了,信上說:歡迎大人的公子來書院讀書,束脩減半,算是看在楊夫子的面子上。徽看了信,對楊玉鈿又多了幾分激。
接下來的半個月,汝昀就開始收拾行裝了,悅坐在旁邊看著哥哥收拾,眼眶紅紅的,是忍著沒哭。
“哥,你去了那邊,要好好吃飯。”悅說。
“嗯。”
“要早點睡覺,別熬夜看書。”
“嗯。”
“要常寫信回來。”
“嗯。”
悅終于忍不住了,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但咬著,不讓自己哭出聲。不想讓哥哥擔心。
汝昀蹲下來,用袖子給妹妹眼淚,了兩下,袖子就了一小片。
“你別哭,我一有空就回來看你。”他的聲音有些哽咽,但語氣堅定的不像是一個十歲的孩子。
悅點了點頭,吸了吸鼻子。
出發那天,徽送到了門口,拍了拍長子的肩膀,說了一些“好好讀書,不要貪玩”之類的話。楊玉鈿沒有出來送,說不舒服,留在屋里了。薛雪和綠宓倒是出來了,站在廊下看著,薛雪說了句“路上小心”,綠宓什麼都沒說,只是笑著點了點頭。
汝昀上了馬車,車夫鞭子一揚,就朝著遠方而去。
悅站在門口,一直看著馬車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徽拍了拍的頭,說:“回去吧,你哥過些日子就回來了。”
悅沒有說話,轉回了院子。路過楊玉鈿的屋子時,聽見里頭傳來低低的說話聲,好像在吩咐丫鬟做什麼事。沒有停留,低著頭快步走了過去。
馬車走了四天,到了橫山書院。
汝昀拎著箱子下了車,站在書院門前,抬頭看著那塊寫著“橫山書院”四個大字的匾額。這四個字寫得蒼勁有力,據說是前朝一個大書法家題的。他爹跟他說過,當年他來這里的時候,心很激,覺得這是天底下最好的讀書的地方。
汝昀吸了一口氣,拎著箱子走了進去。
書院比他想象的要氣派得多。進門是一個大院子,正中間是一個大水池,池子里養著許多鯉魚。正對著大門的是一座講堂,飛檐翹角,看著就氣勢不凡。講堂兩邊是幾排學舍,儼然有序。
一個書模樣的人來接他,帶他去見了教習先生。教習先生姓趙,四十來歲,胖乎乎的,一笑起來眼睛就瞇一條。他看了看徽的信,又看了看汝昀,點了點頭說:“大人的公子,看著就是個聰明的孩子。你先安頓下來,明日就開始上課。”
書把汝昀領到學舍。學舍是一人一間的小屋子,小的可怕。里面只能放下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書架,雖然簡陋,但還算干凈。汝昀把箱子打開,把東西一樣樣地擺好。
收拾完了,他坐在床邊,看了看這間狹小的屋子,忽然有些想家。不是想現在那個家,而是想以前那個家,有娘在的那個家。娘在的時候,屋里總是暖和的,飯菜總是熱乎的,他和悅兒圍著娘說話,娘總是笑盈盈地聽著,說要好好讀書,要照顧好妹妹。
想著想著,汝昀眼淚就要涌出來,他努力把頭抬起來,把眼淚回去。他對自己說,不能哭,他是長子,長子不能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