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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10章 去舅舅家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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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九那天,鄔縣衙門了封印,徽就算正式歇年了。按慣例,他這個七品芝麻過年是不得離任的,得守在縣里,萬一上頭有什麼差遣,或者地方上出了什麼子,他都得在。所以每年過年,徽都是在任上過的,今年也不例外。

楊玉鈿卻要回娘家。這是嫁過來之後的第一個年,按說應該在夫家過,但提出來的時候,徽沒有多說什麼。

楊玉鈿的理由也站得住腳,弟弟楊玉一個人在家,家里沒有長輩,連個持年節的人都沒有,得回去張羅張羅。徽點了頭,又讓賬上支了二十兩銀子給帶回去。

汝昀和悅也要走。他們要去舅舅王令行家。

這事是汝昀提的。他回家這些天,一直沒跟爹說這個話,到了臘月二十六才開口。徽聽了,猶豫了一下,看了看楊玉鈿。

楊玉鈿倒沒有阻攔,語氣溫和,大方得地說道:“應該的,過年了,孩子也該去看看親娘家的親戚。”

徽便點了頭,讓管家老劉準備了四禮,點心,酒,布,糖一應俱全,又給了汝昀二錢銀子,讓他在舅舅家別空著手。

出發那天是臘月二十九的早上,天還沒怎麼亮汝昀就起來了。他把那三套新裳帶了一套,又穿了一套在上,還把自己和悅的換洗裳收拾了一個小包袱。

徽將兩人送到門口,叮囑了幾句“路上小心”、“別給舅舅家添麻煩”之類的話,就回屋了。楊玉鈿沒出來,的車馬比汝昀的晚一個時辰出發,走的也不是同一個方向。

馬車出了城,走在鄉間的道上。在哥哥懷里,把臉埋在他的襟里,甕聲甕氣地說:“哥,你冷不冷?”

“不冷。”汝昀說。他上穿著綠宓做的那件厚棉袍,從頭到腳都是暖和的。看著著的樣子,他便把妹妹往懷里攏了攏,又把自己的脖套解下來圍在脖子上,悅總算是不瑟著了。

悅把脖套往上拽了拽,遮住了半張臉,只出一雙眼睛在外面,忽閃忽閃的。

“哥,舅舅家有好吃的嗎?”

“有。”汝昀笑了一下,“舅母做的糯米花糕最好吃,你上次不是說想吃嗎?”悅一聽,咽了口唾沫,眼睛亮了起來。

兩天後,馬車才到了王令行家的村子。

汝昀牽著悅下了車,拎著包袱和禮,走到門口。

“舅舅。”汝昀喊了一聲。

堂屋的門開了,王令行走了出來。他四十來歲,個子不高但人瘦,顴骨很高,眼睛很亮,穿著一件灰布棉襖。他看見汝昀和悅,愣了一下,臉上立刻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快步走過來,一把將兩個孩子摟在懷里。

汝昀被舅舅摟著,鼻子突然就酸了。他悶著鼻音了一聲“舅舅”。

這時候舅母劉氏也從屋里出來了,圍著圍,手上還沾著面,看樣子正在和面。一看見兩個孩子,眼淚就下來了,一邊用圍手一邊走過來,拉著汝昀的手上下打量,里念叨著:“瘦了,瘦了,可憐的孩子,沒有娘的孩子就是可憐。”

汝昀被舅母拉著手,看著舅母哭,心里頭那些著的東西又開始往上翻涌。他咬了咬,把涌到眼眶邊的眼淚了回去,扯出一個笑來:“舅母,我好的,您別擔心。”

“好什麼好!”劉氏抹著眼淚,把兩個孩子往屋里領,“外頭冷,先進屋,舅母給你們煮碗熱湯面,暖暖子。”

說著話劉氏就去廚房煮面了,王令行坐在椅子上,倒了碗熱水遞給汝昀,又把悅抱到上坐著,的小辮子,問讀了什麼書,做了些什麼事。

悅一一答了,又把從家里帶來的畫翻出來給舅舅看,王令行看了,連連說好,夸得悅咯咯直笑。

不一會兒,劉氏端了兩碗熱湯面進來,面上頭還臥了兩個荷包蛋,撒了蔥花和香菜,熱氣騰騰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鉆。

“快吃,趁熱吃。”劉氏把碗擺在兩個孩子面前,又拿了筷子,在襟上遞過去。

汝昀是真了,早上吃了一個包子,肚子里早就空了。他端起碗,呼嚕呼嚕地吃了起來。悅也了,吃得滿頭大汗,劉氏一邊給汗一邊說“慢點吃,別噎著”。

吃完面,天已經黑了。舅母安排悅睡在小房間,汝昀在里屋的炕上睡,那炕燒得熱熱的,被子是新絮的,厚實得很,還帶著一曬過的味道。

“汝昀你先睡,你表哥去鎮上和他同窗聚會去了,晚一會才會回來。”

汝昀躺在炕上,外屋傳來舅舅和舅母低低的說話聲,隔著一道門板,聽不太清楚,但能聽出舅母的聲音有些激,斷斷續續地傳“姓楊的”、“才半年”、“可憐的孩子”,汝昀知道他們在說什麼,翻了個,把被子蒙住了頭。

第二天是年初一,劉氏一大早就起來忙活了。殺,燉,蒸饅頭,炸丸子,整個院子里都是煙火氣。

汝昀睜開眼睛的時候,表哥王勛就躺在他旁邊睡著。他一翻,表哥才迷蒙的睜開眼睛:“昀兒,再睡會,一年四季就這幾天你舅母不喊人早早起床呢。”

汝昀看著表哥的樣子,覺得踏實極了,真就這樣睡了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是悅吵吵嚷嚷的聲音,汝昀和表哥這才起來,原來是舅母教悅包包子,都快把悅夸花了。

中午吃年飯時,桌子不大,菜擺得滿滿當當的。一只鈍母,一碗紅燒,一盤炸丸子,一碟臘炒蒜苗,還有一盆熱乎乎的餃子。

這在王令行家,算是頂盛的了。劉氏一個勁兒地給兩個孩子夾菜,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樣高。

“多吃點,多吃點,你們在家里肯定吃不好。”劉氏說著說著,眼圈又紅了,“那個姓楊的人,一看就知道不是個善茬,你們在手底下過日子,舅母想想就心疼。”

汝昀低著頭飯沒接話。王令行咳嗽了一聲,看了劉氏一眼,示意別說這些。

“我說說怎麼了?”劉氏抹了一把眼淚,聲音大了些,“我說得不對嗎?令矩才走了多久?半年!半年他就續了弦,娶的還是那個妖!聽說還是他從老家那邊要娶的,族里長輩都不同意,他非要娶!這是什麼人?這是什麼良心?”

王令行的臉有些難看,看了汝昀一眼,低聲對劉氏說:“孩子還在呢,你小聲點。”

“孩子怎麼了?孩子就不該知道嗎?”劉氏沒有低聲音,反而更來勁了,“可憐令矩,跟著他過了那麼多年,給他生了兩個孩子,持家務,孝敬長輩,到頭來呢?尸骨未寒,他就娶了新歡!別說多年的夫妻,就是養條狗,死了也得念幾句好吧?”

汝昀放下筷子,端起碗來喝了口餃子湯。餃子是蘿卜餡的,舅母剁得很細,拌了豬油,湯也香得很。

但他喝湯的時候,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怎麼都咽不下去,覺得有人用鋸子慢慢地拉他的嚨。

他不敢抬頭。他知道舅母說的是對的。徽這個人,確實沒有多

但他不能說。他是徽的兒子,是家的長子。他娘臨終前要他好好讀書,照顧妹妹,沒有讓他罵他爹。他再怎麼覺得爹做得不對,也不能說出口。說了就是不孝,不孝的人在這個世道里什麼都不是。

所以他不說話。他就坐在那里,低著頭,像一塊石頭,聽著舅母一邊罵一邊哭,哭令矩命苦,哭兩個孩子可憐。

悅還小,不太聽得懂舅母在罵什麼,但看見舅母哭了,也跟著哭,小聲地噎著,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碗里。

劉氏罵夠了哭夠了,了把臉,又去盛了碗湯,端到汝昀面前,語氣了下來:“昀兒,舅母不是故意要說這些話讓你難。舅母就是心疼你們,心疼你們沒有娘,又攤上這麼一個爹。”

汝昀接過湯碗,說了一聲“我知道”,就沒再開口了。

王令行一直坐在旁邊沒怎麼說話,這時候嘆了口氣,汝昀的頭,說:“你舅母心直口快,說的都是氣話,你別往心里去。你爹……你爹也有他的難。當的人,不由己的事多。”

汝昀點了點頭,沒有反駁。他知道舅舅是在替他爹打圓場,但他也知道舅舅心里跟舅母想的是一樣的。舅舅是個厚道人,不習慣在背後說人壞話,可他看汝昀的眼神里,分明也藏著心疼和不滿。

這個年,就在這種復雜的滋味里過著。

大年初一吃了餃子,初二表姐回娘家,又是對兩人一陣心疼。到了初三,汝昀就開始纏著王令行問學問了。

“舅舅,《孟子》里‘富貴不能,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這三句話,我總覺得跟書里其他地方的說法有些矛盾。孟子說‘窮則獨善其,達則兼濟天下’,這‘兼濟天下’跟前面那三句話,到底哪個在先哪個在後?”

王令行是個秀才,學問不算頂好,但教汝昀是綽綽有余的。他聽了外甥的問題,愣了一下,然後認認真真地想了半天,才開口作答。要說他答的多深那是沒有的,但不繞彎子,該是什麼就是什麼,沒有趙先生那些虛頭腦的東西。

汝昀聽得很認真,聽完又問了好幾個問題,一個接一個的,從《孟子》問到《論語》,從《論語》問到《大學》,問得王令行都有些招架不住了,額頭上冒了汗。

“這孩子,回來過年就好好歇歇,怎麼跟搬家似的一個勁兒地問學問?”劉氏在旁邊納鞋底,笑著打趣。

汝昀笑了笑,沒有說話,但第二天又去找舅舅問。初三問了,初四問了,初五也問了,連著問了三天。王令行把能答的都答了,答不上來的就跟外甥一起翻書找,找著了再細細地講給他聽。

到了初六,王令行有些納悶了,猶豫了一下,開口問:“昀兒,你在橫山書院讀書,先生不教這些嗎?怎麼回來一個勁兒地逮著舅舅問?”

汝昀翻書的手停了一下,沒抬頭,說:“先生講的跟書上寫的不太一樣。”

“怎麼個不一樣法?”

汝昀沉默了好一會兒,在想要不要說實話。王令行也不催他,隨意地吃著手中的炒豆子,等著汝昀說話。

汝昀最終還是把橫山書院的事一樁一樁地說了出來:趙先生講課講得敷衍,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話;學生們上課睡覺傳紙條,下了課賭錢喝酒;先生們不管束,山長一個月只來講一次空泛的大道理;學生在外頭開鋪子做生意,跟商人勾結,打通關節;真正的讀書人不多了,滿書院里都是些鉆營攀附的人。

他說話的語氣平靜地像是在說別人上發生的事,讓人不到他緒的起伏。

王令行聽著,臉上的卻一點點地變了。一會紅一會白,直到最後臉鐵青,手里的豆子掉了一地。

劉氏停下了手里的針線,瞪大了眼睛,完全不敢相信。

“這就是橫山書院?”王令行的聲音有些發抖,“就是你爹說好的那個橫山書院?就是你那個繼母推薦你去的那個橫山書院?”

汝昀點了點頭。

王令行騰地站了起來,椅子被他帶倒了,砰的一聲摔在地上。他的手在發抖,也在發抖,胡子一翹一翹的,整個人像一座快要噴發的火山。

“欺人太甚!”他猛地吼了一聲,“欺人太甚!姓楊的那個人,把你送到那種地方去,安的是什麼心?是想毀了你!”

劉氏趕放下針線,走過去把椅子扶起來,拉了拉王令行的袖子,示意他別發這麼大的火,孩子還在呢。

王令行甩開劉氏的手,膛劇烈地起伏著。他看著汝昀,又看了看悅,眼眶慢慢紅了。

“昀兒,你聽舅舅說。”他的聲音低了下來,語氣急促了很多,“那個地方不能待了。你回去跟你爹說,就說舅舅說的,橫山書院不去了。”

汝昀看著舅舅,,想說“我爹不聽我的”,但這話到了邊又咽回去了。他低下頭,嗯了一聲。

王令行在屋里來回走了好幾趟,每走一趟就要罵幾句。罵陳山長,罵趙先生,罵那些不學無的學生,罵場上的那些歪風邪氣。他罵得,不像個秀才,倒像個莊稼漢,什麼“王八蛋”、“狗東西”都罵出來了。劉氏聽不下去了,用手肘捅了他一下,他才住了,一屁坐回椅子上,大口大口地著氣。

悅被嚇住了,怯生生地看著舅舅,不敢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悅小聲說了一句:“哥,你不回去了好不好?就住在舅舅家。”

汝昀看了妹妹一眼,的頭,把的頭發了,沒有回答。

他想,也許舅舅的話能管用。舅舅畢竟是長輩,是娘的大哥,爹再怎麼著也得給幾分面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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