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九那天,汝昀和悅就要走了。王令行本想多留他們幾日,但徽派了人來接,說家里有事,讓孩子們早些回去。
劉氏聽了,上沒說什麼,轉進廚房又多烙了一摞餅,用油紙包了,塞進汝昀的包袱里。
“路上吃,別著。”劉氏說著話眼圈就又紅了。
王勛站在門口,把手里的東西往汝昀懷里一塞,是一個硯臺,地下還刻了平安兩個字。王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刻的,不好看,你湊合拿著玩。”
汝昀接過來握在手里,說了聲“謝謝表哥”。
悅被舅母抱著不肯撒手,劉氏的眼淚啪嗒啪嗒掉在的小棉襖上,里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話:“了委屈就寫信來,舅母去接你們。”“別跟那個姓楊的頂,說什麼你們聽著就是了。”“好好吃飯,別瘦了。”
悅也哭了,摟著舅母的脖子,哭得說不出話來。
還是王令行把悅從劉氏懷里接過來,抱上了馬車。他把車簾掀著,看著兩個孩子坐好,又從袖子里出一個布包,塞到汝昀手里。
“拿著,給你和悅兒買筆墨的。”
汝昀打開看了一眼,是一串銅錢,約莫有二三百文的樣子。他推回去,王令行臉一沉:“拿著!舅舅給的,不許退。”
汝昀沒有再推,把布包在手里,朝舅舅舅母深深鞠了一躬。
馬車走了,汝昀掀著車簾往後看,舅母站在門口抹眼淚,舅舅背著手站著,子得直直的,一不地看著他們遠去的方向。
悅哭了一路,哭累了就睡著了,臉上還掛著淚珠子。汝昀把妹妹的腦袋擱在自己上,把舅舅烙的餅掰了一小塊塞進里,慢慢地品嘗。
馬車走了兩天,十一日下午到了鄔縣。
汝昀牽著悅進了家門,門房老趙頭接過包袱,笑嘻嘻地說:“大爺回來啦,家里來客人了。”
“誰?”汝昀隨口問了一句。
“楊家的舅老爺,夫人的弟弟,昨兒個到的。”
汝昀的腳步滯了一下。
楊玉鈿的弟弟,楊玉。他才十七歲,比自己大不了幾歲,按輩分卻是舅舅。汝昀在心里頭把這個舅舅稱呼咀嚼了一下,覺得滿心滿眼都覺得難,他楊玉怎麼可以和自己的舅舅比。
他把包袱遞給丫鬟,領著悅先去正房請安。
正房的門開著,還沒進門就聽見里頭有人說話。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嗓門不大,帶著些靦腆,像是在回答什麼問題。徽的聲音跟著響起來,說些什麼“八文重在起承轉合”之類的話。
汝昀在門口站定,往里看了一眼。徽坐在上首的太師椅上,楊玉鈿坐在旁邊,兩個人面前站著一個十七八歲的年輕人,高高瘦瘦的,面皮白凈,眉眼跟楊玉鈿有幾分相似,但比楊玉鈿和些,看著就是個還沒怎麼經過事的年人。
這便是楊玉了,他手里拿著一篇文章,正低著頭聽徽講話,耳朵尖紅紅的,有些張,又有些不好意思。
“昀兒回來了?”楊玉鈿先看見了他,臉上的表沒什麼大變化,就是角往上提了提,算是笑了。“快進來,你舅舅來了,正說要見見你們呢。”
徽也抬起頭來,朝汝昀招了招手:“正好,過來見過你玉舅舅。”
汝昀牽著悅走進屋,在楊玉面前站定了。他抬起頭看著楊玉的臉,楊玉也低下頭看著他,兩個人的目撞在一起,氣氛有些尷尬。
汝昀先反應過來,松開悅的手,兩手抱拳,躬行了個禮,恭恭敬敬地喊了一聲:“舅舅。”
這一聲舅舅得規矩,挑不出半點病。
但是楊玉的臉一下子紅了,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朵尖,他慌忙彎腰回禮,雙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了,先抱拳又放下,又抱起來,里結結地說:“不、不必多禮,你、我玉哥就行。”
“胡說,輩分不能。”楊玉鈿在旁邊地開了口,語氣淡漠卻不容置疑地道:“他既然是你外甥,就該你舅舅。”
楊玉的臉更紅了,站在那里手足無措,想說些什麼,終究沒能吐出一句話來,只是朝汝昀勉強笑了笑。
那笑容看的汝昀難,角往上扯,眼睛卻沒跟著彎,整張臉像被人從兩邊拽著,扯出一個不自然的弧度,有點像戲曲里的苦命的丑角。
汝昀也沒有多說什麼,過之後就站到了一邊,低著頭不再說話。他沒有再看楊玉的臉,但并不是因為討厭這個人。恰恰相反,楊玉看起來不像個壞人,靦腆,局促,反而像個還沒長大的大孩子。
可“舅舅”這兩個字一出口,兩個人之間就隔了一道看不見的墻。
悅跟在哥哥後,怯生生地看了楊玉一眼,又看了看楊玉鈿,小聲喊了一句“舅舅”,聲音小得像蚊子。楊玉應了一聲,想手的頭,手到一半又回去了。
徽清了清嗓子,打破了這個僵局:“行了行了,都見過面了。昀兒,你帶著悅兒回屋歇著吧,趕了兩天的路,也累了。”
汝昀應了一聲,拉著悅退出來。走出正房的門後,重重的呼了一口氣。
“哥,那個舅舅好年輕。”悅小聲說。
“嗯。”
“他好像很怕我。”
“他不是怕你,他是……”汝昀想了一下,找不到合適的詞,就含糊地說,“他就是不習慣。”
悅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蹦蹦跳跳地跑回自己屋去了。汝昀看進了屋,便轉回了自己的院子。
推開院門的時候,汝昀的腳步又停了一下。他的屋門口又放了一個包袱,跟上次一樣,方方正正的一個藍布包袱,擱在門檻旁邊,專門等著他回來。
他走過去蹲下來,解開包袱。里面是四雙新鞋子,棉鞋與單鞋都有,都是深耐臟的。
汝昀把鞋子一雙雙地拿出來看了一遍,這幾雙鞋的針腳非常細,覺能穿好幾年。他知道這是誰做的,也知道就算去問,還是會笑著說“大爺看錯了”。他不想再問第二次了,問也是白問,人家不想讓你知道,你就是把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會認。
他把包袱拎進屋里,拉開柜,把那三套裳和這四雙鞋子放在一起。如今他大概猜出來綠宓的意思了。
這樣的人進了家,沒有孩子,沒有依靠,要想在這個家里活下去,得找個靠山。以前王令矩在世,是靠著王令矩;王令矩死了,得重新找。
找誰呢?徽是靠不住的,他對綠宓雖說不算冷淡,但也談不上多在意。楊玉鈿就更不用說了,楊玉鈿來了之後,綠宓的月錢被減了三,心里不可能不介意。薛雪?薛雪自難保。
那就只剩下他了。
汝昀是家的長子,不管楊玉鈿以後生不生孩子,他這個長子的份擺在這里,誰也不了。綠宓現在對他好,是在賭他將來能出頭。等他長大了,有了功名,有了前程,這個在他最難的時候幫過他的人,多也能沾些。
汝昀想到這里,忽然覺得有些悲哀。倒不是為他自己悲哀,是為綠宓悲哀。一個大人,要把希寄托在一個十歲的孩子上,那得是多沒有指啊。
他把這些念頭甩了甩,站起來,去了悅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