悅正在屋里翻那些寶貝，看見哥哥進來，獻寶似的把糖紙舉到他面前：“哥，你看，這個是舅母給我包糖的紙，我洗干凈了，你看多好看。”
糖紙是紅的，上面印著金的花紋，在燈下一閃一閃的，確實好看。
汝昀在妹妹對面坐下來，看著興致地擺弄那些小東西，猶豫了一下，開口說：“悅兒，哥去書院了之後，你在家沒事的時候，或者缺什麼東西，可以去找綠姨娘。”
悅抬起頭看著他，眨眼睛問道：“綠姨娘？不是總在屋里繡花嗎？我去找，會不會嫌我煩？”
“不會。”汝昀說，“一個人也悶，你去了，高興還來不及。”
悅歪著腦袋想了想，點了頭：“好。綠姨娘上次還說要教我繡花呢，我都忘了。”
汝昀看著妹妹的臉，心里頭踏實了一些。綠宓這個人，不管心里打的什麼算盤，至對悅不差。手帕、荷包、子，給的都是小姑娘喜歡的東西。而且從做裳做鞋子來看，是個細心的人，針線活也好，這樣的人應該不會欺負孩子。讓悅多跟走走，總比一個人悶在院子里強。
至于綠宓的那些心思，汝昀覺得自己看得差不多明白了。他不需要去破，也用不著領那份。送東西來，他就收著；不認，他也不問。大家心里有數就行，日子該過還得過。
正想著，院子里傳來腳步聲。汝昀走到窗前往外看，是薛雪帶著兩個孩子從二門那邊過來了。汝昕騎在一木上，里喊著“駕駕駕”，汝明在後面追，跑得氣吁吁的。
薛雪穿了一件半新的藍襖，頭發梳得的，臉上還抹了胭脂，看著比平時神不。手里拎著一個小包袱，像是要出門的樣子。
汝昀想起來了，今兒是正月十二。薛雪早就說過要回娘家看看，一直沒得了準。前兩天去求了楊玉鈿，楊玉鈿倒是沒為難，不僅準了，還讓賬上支了些銀子給做盤纏。
薛雪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兩個兒子。汝昕還在騎木，沒注意到娘要走。汝明看見了，跑過來抱住薛雪的，喊著“娘，娘”。薛雪蹲下來，在兒子臉上親了一口，說：“娘回去看看姥姥，過幾天就回來，你聽姨娘的話，別淘氣。”
汝明不撒手，薛雪掰了兩下才把他掰開，給了一旁跟著的丫鬟。站起，拎著包袱，頭也不回地走了。
汝明在後面哭了兩聲，被丫鬟塞了一塊糖，就不哭了，跟哥哥一起騎木去了。
薛雪一走，後院就剩綠宓一個人了。平日里三個人抬頭不見低頭見，雖然各懷心思，但人多了還算熱鬧。如今薛雪走了，綠宓那邊就冷清下來了。
汝昀想起綠宓一個人坐在屋里繡花的樣子，燈下一坐就是大半天，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徽是指不上的。徽除了去縣衙，回來就去楊玉鈿屋里，偶爾到後院來看看孩子們，也是來去匆匆的，跟綠宓說不上幾句話。
汝昀以前沒怎麼想過這些事，現在想起來，忽然覺得綠宓這個人可憐的。一輩子被人送來送去的，到了家也沒個依靠，連個自己的孩子都沒有。對悅好，也許不僅僅是圖以後的好，也許就是想找個人說說話，想有個人陪陪。
這些事，他一個小孩子想不明白，也不想再想了。他現在能做的，就是讓悅多去陪陪。悅是個開朗的孩子，笑鬧，有在的地方就有生氣。讓綠宓沾沾這點生氣，也算還了做裳做鞋子的。
天快黑的時候，汝昀又出門看了一眼。楊玉從正房出來了，一個人站在院子里發呆。
他看見汝昀站在廊下，猶豫了一下，朝這邊走了過來。
“汝昀。”楊玉了一聲，又覺得這麼不太對，趕改口，“……公子。”
汝昀看著他卻沒有開口說話。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中間隔了三四步的距離，誰都不知道下一句該說什麼。
最後還是楊玉先開了口：“我……我來這里住幾天，姐夫說要指點我文章。我不會打擾你們的，我就住在東邊的客房。”
汝昀點了點頭：“舅舅客氣了。”
聽到舅舅這兩個字。楊玉的臉又騰地一下紅了。他朝汝昀拱了拱手，轉快步走了。
汝昀站在廊下，看著楊玉的背影消失在東廂房的門口。他忽然覺得，楊玉跟他是同一種人，被人擺布著，做著不想做的事，著不想的稱呼。
突然，他想，不如去問問楊玉，橫山書院到底是怎樣的，那樣的書院楊玉為什麼還要在那里求學。
說干就干，他立刻轉朝著東邊客房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又將要問的話在心里梳理了一遍，這才敲了門。
楊玉開門看見是汝昀，很是驚訝，手忙腳的將汝昀迎進房間。
汝昀自己給自己壯膽氣:這家畢竟是他的家。于是他面上盡量表現的平靜，坐下之後問楊玉:“舅舅，你覺得橫山書院如何呢？”
楊玉沒想到汝昀會問這個，他說:“還可以，雖然學風不如當年了，但是幾個夫子還是很有學問的。”
汝昀看著他，分辨著他話里的真假，他有些想不明白，為什麼楊玉里說出的橫山書院和自己所在的橫山書院，好像完全不一樣呢。
楊玉自然也看出了汝昀眼中的迷，他推給汝昀一杯茶問道:“怎麼了？”
汝昀覺得他說的還算懇切，于是試探的問道:“趙先生如何呢？”
“哪位趙先生？”
“蒙甲字班的趙先生。”
“這人我還不認識，我開蒙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時候還沒有這個趙先生。”
汝昀更加疑，楊家姐弟倆到底知不知道橫山書院如今的現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