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不行。他是蒙班的孩子,不能挑先生。安排你進哪個班,你就得在哪個班待著。趙明遠再差,他也是甲字班的教習,你沒有別的路可走。
“你姐姐知道書院現在這樣嗎?”汝昀像是隨口一問。
楊玉愣了一下,半天沒說出話來。這個問題顯然把他問住了,他猛的抬頭看向汝昀,看到汝昀的眼神後,他才開口。
“……大概不知道。”楊玉說得吞吞吐吐的,“姐姐嫁去周家之後,就很回青溪鎮了。書院的事不太過問,應該是以為還是跟從前一樣。薦你來書院,也是好意……覺得那是我爹和你爹待過的地方,覺得那里好。”
汝昀看著楊玉說話的樣子,知道他沒說謊,但應該也沒有說完整。楊玉鈿知不知道書院現在的樣子,楊玉心里大概是沒底的。
他說“大概不知道”,是因為他不敢往那方面想。如果他姐姐明知道書院不行還把丈夫的孩子往里送,那這事就變味了,變得齷齪了。楊玉是不愿意相信他姐姐是那樣的人。
汝昀也沒有再追問。有些話問得太了,大家臉上都不好看。兩個人又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楊玉開了口:“你打算怎麼辦?”
汝昀看著他,不知道怎麼回答,他心里頭已經想了很久這個問題,從在書院第一天覺得不對勁的時候就開始想了。橫山書院不能待了,這事他早就清楚。但怎麼辦,他一直沒有想出一個穩妥的法子。
“我想離開橫山書院。”汝昀說。
楊玉沒有出意外的表,好像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他繼續問道:“你爹知道嗎?”
“我跟他說過。他說我矯,沒有長,不讓我回來。”
楊玉沒想到徽的回答竟然是這個,他的角不控制地了一下。按常理來說,徽這樣做是對自己的兒子漠不關心的,這不能算是一個合格的父親。但徽是他姐夫,是給他指點文章的長輩,他不能當著人家兒子的面說人家的不是。
“你跟你爹好好說說,把事說清楚。”楊玉說這話的時候,自己都覺得沒什麼底氣。
汝昀搖了搖頭沒說話。好好說說,他怎麼會沒有想到呢,但結果就是那封寫著“矯”二字的信。他不想再自取其辱了。楊玉大概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嘆了口氣,沒有再勸。
汝昀從楊玉屋里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回到自己屋里,也不點燈,就是愣愣的坐在書桌前一不。
他心里頭其實有一個念頭,這念頭其實在書院的時候就冒出來過,只是那時候他覺得太冒險,不敢往下想。
但現在不一樣了,楊玉的話讓他看明白了一件事,繼續在橫山書院待著,就是在耽誤自己。書院里的那些紈绔子弟,家里有背景有關系,將來考不上也能有人拉一把。
他不一樣,他爹只是個七品縣令,上頭沒有人,關系也不,最重要的是他爹不疼他了。他要改變自己在這個家中的境,只能考科舉,只能靠自己的真才實學。
在橫山書院那樣的地方待下去,別說真才實學了,連好不容易讀進去的那點書都要還給先生。他必須離開,可怎麼離開?
徽那兒是說不通的。他已經試過了,了一鼻子灰。再說一次,只會再得一個“矯”。楊玉鈿那兒就更不用說了,人是薦進去的,要是真心想讓他離開,當初就不會送他去。就算現在知道他過得不好,恐怕也不會開口讓他回來。
那就只有一個辦法了。
汝昀點了燈,手拿起桌上的筆,蘸飽墨寫了一個字又放下。他站起來,在屋里走了幾步,走到門口又折回來,反反復復的,最終還是下定了決心。
在橫山書院的時候,他偶然看到過一封陳山長寫給徽的信。那是書院負責管學舍的先生讓他轉的,信封上寫著“大人親啟”幾個字。
他沒有看,但信封沒封,他拿在手里的時候,信紙從信封口了一角出來,他看見陳山長在信的末尾寫了一句“令郎在書院一切安好,請大人放心”。
那封信讓他知道了一件事,陳山長跟徽之間是有書信往來的。而且陳山長對徽說話很客氣,或者說已經不是客氣了,而是奉承。
橫山書院雖然名氣大,陳山長再能鉆營,在徽這樣的朝廷命面前,也是要低頭的。
如果陳山長收到一封徽寫的信,信上說汝昀不好,需要回家靜養,打算退學,陳山長會怎麼做?他大概不會懷疑。徽是朝廷命,他寫的信,陳山長沒有理由不信。就算覺得有些突然,也只會以為是家事,不好多問。
這個念頭一出來,汝昀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他站在屋子中間,手心冒了汗,腦子飛快地轉著。
就算事後徽知道了,他也不會聲張。徽畢竟是朝廷命,他兒子在書院讀了三個月就退了學,這事傳出去好聽嗎?他只能著鼻子認了,無非就是打汝昀一頓罷了。
至于楊玉鈿,更不會說什麼了。人是薦進去的,現在汝昀“因病退學”,能說什麼?說薦的地方不好?說沒安好心?只能把里的話咽回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汝昀越想越覺得這個法子可行。但這個想法太大膽了,大膽得連他自己在想的時候都覺得有些不過氣來。
他今年才十歲。十歲的孩子,要偽造父親的親筆信,騙過書院的陳山長,從書院退學。這事要是被人知道了,他就完了。他坐在椅子上,整個人因為這個瘋狂的想法不住的發抖。
他想了又想,試圖再找一條穩妥的路,可想來想去,結論都是沒有,他確定他沒有其他的路了。
這天晚上,汝昀沒有睡著。他躺在被窩里,把那封信在心里頭寫了一遍又一遍。每一個字,每一個用詞,他都翻來覆去地揣了無數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