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沉默了,汝昀站在他爹後,等著。
他知道爹在想什麼。爹在想怎麼把他弄回去。但這和想他沒有什麼關系,主要是他因為是家的長子,長子在外面讀書,不在他爹的眼皮底下,他爹不放心,他不喜歡有人離他的掌控。
徽這個人,對誰都不怎麼上心,但他有一個病,他邊的人,必須在他允許的地方。
果然,徽開口了。
“你跟我回去。”他不容置疑地開口,“回去之後,我請個先生在家里教你。你弟弟們也在家,你們一起讀書,也有個伴。”
汝昀聽了這話,心里頭沒有波。他早就料到了爹會這麼說,也早就想好了怎麼回答。
“爹,我想在這里讀。”汝昀說得很堅定,像是事先在心里念過很多遍的。
“崇正書院的鄒先生教得好,同窗們也實在,我在這里能靜下心來讀書。回去請先生,一來費錢,二來我在家讀書,容易分心。”
徽看著他,眉頭皺了起來。他知道兒子說的有道理,但他不想承認。不過總歸有一句話他聽進去了“我在這里能靜下心來讀書。”
徽想了一會,本想再勸幾句,諸如“你是家的長子,不能一直住在外頭”這樣的話,但這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沒道理。長子怎麼了?長子就不能在舅舅家住?長子就不能在外面讀書?世上沒有這樣的道理。
他想說“你舅家條件差,吃不好住不好,你在這里罪”,但這話說出來更沒道理。他看了一眼汝昀上的裳,簇新的藍布棉袍,針腳細,穿的比在家的時候看著還神。(這其實是徽會錯意了,這服是綠宓做的。)
徽沉默了很長時間,才終于開口道:“那行吧。”
就三個字。沒有“我同意了”,沒有“你好好讀”,當然更不存在什麼溫的“過段時間我再來看你”。就是“那行吧”,和理公文沒什麼區別。
汝昀彎腰鞠了一躬,說了一聲“謝謝爹”。
徽擺了擺手,沒讓他再說下去。他轉過,走了兩步,又想到什麼般停下來,從袖子里出一塊銀子,遞給了汝昀:“把銀子給你舅母。”
汝昀立刻接過銀子,他才不會拒絕,他在這里本來就打擾了舅舅舅母,能拿錢是最好的。
徽轉上了馬車,馬車很快就拐上了道,越走越遠,最後變一個小黑點,消失在路的盡頭。
汝昀站在原地,看著馬車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他不知道這次回去,鄔縣的家里會發生什麼,但他知道,有些事,從今天起會不一樣了。
從青石鎮到鄔縣,三天的路,徽走地很慢,不知怎麼的,他心里一點也不急。
等馬車進了鄔縣城,徽從車上下來的時候,臉就不太好,眼下一大片青黑,像是好幾天沒睡好覺。楊玉鈿在正房里等他。
穿著一件緋紅的褙子,頭發梳得一不茍,見徽進來,放下茶碗直起來,臉上帶著慣常的那種淡淡的笑,語氣平緩地問道:“老爺回來了。二叔的病怎麼樣?”
“沒有大礙。”徽了外袍,隨手搭在椅背上,整個人靠進椅子里,閉了閉眼睛。
楊玉鈿沒有追問維的事,轉從丫鬟手里接過一個食盒,端出一碗燉品。把碗放在徽面前,聲音溫和,是剛剛好能聽出關心的程度:“這幾日老爺在外頭奔波,實在是辛苦。這是我讓人燉的,清火潤肺的,老爺趁熱喝了吧。”
徽睜開眼睛,看了看那碗蓮子羹,又看了看楊玉鈿。站在桌邊,眉目含笑地看著他,等著他喝。
的臉還是那張臉,眉眼致,皮白凈,角帶著一笑意。整個人得的不像話,任誰也挑不出什麼病來。
徽此時看著這張臉,卻忽然覺得很陌生。他娶這個人,是因為他喜歡,從年輕的時候就喜歡,喜歡了很多年。他以為娶了,日子就會不一樣,家里會有個知冷知熱又懂得管家的人,他不用再把心思花在這些瑣碎的事上。
可是娶回來了,他發現和自己想象中的樣子有些不大一樣,對人若即若離,讓人不到太多的緒,總覺得虛無縹緲,心里發慌。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隨即將碗放到旁邊,看似隨意地說道:“汝昀從橫山書院退學了。”
楊玉鈿的手微微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就恢復了正常,但徽做太久,實在是太敏銳了,他看見了。
“退學了?”楊玉鈿的聲音里帶著恰到好的驚訝,像是聽到了一個不太好的消息時應該有的反應。“怎麼回事?在書院讀得好好的,怎麼突然退學了?”
徽看了一眼,眼神里沒有什麼警告的意味,但楊玉鈿卻被這一眼看得很不舒服,心里頭猛地跳了一下。
霎時間,便意識到徽在敲打。
橫山書院是什麼地方,是很清楚的,比楊玉還要清楚。因為每年要花大價錢維護橫山書院的關系,當時想的是,要讓楊玉在橫山書院沒有後顧之憂,等親生兒子長大一點了,也要送去書院讀書的。
後來就發現,這個書院已經變了,夫子和山長只把重心放在幾個好苗子上,對于其他學子,一律都是糊弄,慶幸楊玉是這些人眼里的好苗子,也慶幸自己沒有把兒子送過去。
但是對上汝昀,心里不舒服,因為不想讓這個孩子留在家里。汝昀在家,時時刻刻提醒,才是是這個家的外人,而汝昀是這個家的嫡長子,永遠不會變。想把這刺拔掉,或者至推遠一點。
這個心思,沒有跟任何人說過,卻沒有想到徽多多已經覺到的。
現在徽把這件事擺在了桌面上。他有直接撕破臉,就只是說了一句“汝昀退學了”,然後在等著的反應。
“那怎麼行呢?孩子讀書不能耽誤。要不我托人在府城那邊打聽打聽,看有沒有合適的書院?”
徽沒有說話。他端起碗把剩下的蓮子羹喝完了,隨即站起來。
“不用了。他在他舅舅那里讀書,好的,不用折騰了。”說完這句話,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徑直出了正房。
楊玉鈿站在桌邊,看著徽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的手慢慢握了。不過不會追出去,要在徽這里拿著,端著,徽才會著敬著。
徽出了正房之後,在廊下站了一會兒,天就黑了。他想了想,抬腳往後院走去。
薛雪的屋里亮著燈,窗紙上映出抱著汝明走的影子,孩子的笑聲約約地傳出來。徽停了一下,沒有拐進去,繼續往後走,走到了綠宓的屋門口。
綠宓的屋里也亮著燈,但很安靜,沒有笑聲,沒有說話聲,只有貓了一聲,大概是在跟綠宓討吃的。
徽抬手推了門,綠宓打開門,只見穿著一件半舊的棉襖,頭發隨意挽著,臉上的表愣了一瞬,然後迅速變了那種溫的笑容,不問任何原因,只側說了句“老爺進來吧”。
“二叔的病好些了嗎?”
“好多了。”徽接過茶喝了一口,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汝昀從橫山書院退學了,現在在他舅舅那里讀書。”
綠宓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哦了一聲,平靜地說:“也好的,這畢竟離家近一些,舅舅又是至親,總不會虧待了孩子。”
徽看了一眼,角向上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只扔下一句:“頭發長,見識短。”
然後他站起來,將手開,綠宓便上前給他將服解開,安頓他在床上躺下。
徽剛才說“頭發長見識短”,這話聽著像是罵人,但綠宓聽出來了,他不是在生的氣,也不是在生汝昀的氣。他是在生別人的氣,只是不想說出來。
綠宓吹了燈,輕手輕腳地躺到徽旁邊。忽然想起王令矩臨終前把兩個孩子托付給和薛雪的那些話。那時候覺得王令矩是想多了,兩個孩子有爹有家,再怎麼著也不到一個做妾的來照管。現在才知道,王令矩是對的。
“寧跟討飯的娘,不跟做的爹”,古人還是有智慧。
楊玉鈿嫁進來的第一天,站在院子里將所有人一個一個地掃過去,那個眼神綠宓記得清清楚楚,那是人牙子看件的眼神。
一個人一個人地掃過去,每一人都看在眼里,記在心里,然後分類定價。在楊玉鈿那里,徽是值錢的,薛雪是不值錢的,孩子們是麻煩的,綠宓是什麼?大概是個可有可無的,扔了不心疼,留著也不礙事。
綠宓想到這里,輕輕地笑了一下,這樣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呢。
王令矩托照管孩子,照管了。做幾件裳,做幾雙鞋,不算什麼大事,花不了多工夫,也花不了多錢。
但是,汝昀是這個家未來的主人,他記得的好,就足夠以後在這個家里過的好了。更何況,真有點心疼那兩個孩子。
也是十歲那年被人從家里帶走的。爹娘長什麼樣,早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被賣的那天下著雨。
後來被人教著學規矩、學琴棋書畫、學怎麼討人喜歡,終于學了一樣可人的件,然後被人送來送去,最後送到了徽的床上。
一開始就知道徽不喜歡,甚至有些厭惡。所以從來不在徽面前爭什麼,當然了,爭也沒用。就是個添頭,買一送一的那種添頭,人家正主兒來了,連添頭都算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