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宴請那天,綠宓天不亮就起來了。
翻遍了柜,找出一件水綠的褙子,那是去年做的,沒怎麼穿過,料子雖然不是頂好的,但很鮮亮,襯得人神。
在銅鏡前坐了很久,梳頭、描眉、點。每一筆都細的不得了,化完妝後,整個人濃淡適宜,乍一看像是沒怎麼打扮,但仔細一看就知道,該有的一樣都沒有省。
這是多年練出來的本事,不能太素,素了顯得寒酸;也不能太艷,艷了顯得輕浮。要恰到好,要讓人看了舒服,還不能讓人覺得你刻意。
從小就被教這些東西。教的媽媽說,人最重要的是“度”,過了不行,不及也不行。這話影響了很多年,直到現在依舊在影響著。
楊玉鈿從屋門口經過的時候,往里看了一眼。綠宓從鏡子里看見了楊玉鈿,立刻放下紙,轉過站起來來,朝笑了笑,謙恭地了聲“太太”。楊玉鈿點了點頭,也沒有說什麼就走了。
綠宓看著的背影消失在門口,轉回去繼續對鏡子整理妝容。知道楊玉鈿心里不舒服,但這不是的事,是徽的安排,只是個聽話的人。
周大人是在下午到的。排場不算大,兩輛馬車,幾個隨從,一個穿青綢褙子的年輕婦人從第二輛馬車上下來,站在周大人後半步遠的地方。那婦人二十出頭的年紀,鵝蛋臉,細眉細眼的,看著很安靜。
徽把人迎進縣衙後堂,安排了茶水,陪著說了會兒話。周大人三十七八歲的樣子,中等材,說話語速適中,一口京腔,時不時蹦出個典故來,顯得很有學問。
徽在這方面不差,雖然中規中矩但肚子里也有貨,兩人聊了幾句詩詞文章,倒也能接上話。
綠宓和那位姨娘是在酒席上才見的面。徽領著綠宓過去的時候,綠宓走在徽後半步,腰背微微弓著。走到那位姨娘面前,蹲行了個禮,微笑著說了一聲:“姨娘好。”
那位姨娘姓沈,沈筌。打量了綠宓一眼,手扶了一下,聲說道:“姐姐客氣了,快坐”。
兩個人坐下來,一開始還有些生分,說了幾句天氣、路程之類的客套話。綠宓給倒了杯茶,說“姨娘一路辛苦”,沈筌接過去喝了一口,說“還好,路上不算顛”。話匣子就這麼慢慢打開了。
綠宓雖然話不算多,但很會引導說話,讓人總能和說下去。沈筌說路上走得急,連軸趕路,每日睡不好。綠宓就說了個食療的法子,什麼藥材配什麼食材燉一燉,晚上喝一碗,安神助眠。
沈筌說旅途無事,每日里就是打絡子,這幾日打的絡子有了一捧,綠宓就說自己最近在繡一幅帳子,繡了好幾個月了還沒繡完。沈筌說也想繡帳子,就是找不到好花樣子。綠宓說回頭送幾幅,是自己描的。一來二去,兩個人就有了話說。
沈筌說:“我老家是蘇州的,自打跟了大人,就再沒回去過了。”
綠宓接道:“那真是巧了,我小的時候在那邊也住過一陣子。”
這話不全是假的,綠宓確實在蘇州待過,但那是在教坊里,不是住在蘇州,是被關在蘇州。
自然不會說這些,只說了些蘇州的風,什麼桂花糕、綢緞、園林,沈荃聽了直點頭,嘆道:“姐姐比我還像蘇州人。”兩個人從蘇州說到吃食,從吃食說到繡花,從繡花說到孩子。沈筌說自己還沒有孩子,綠宓說自己也沒有,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嘆了口氣,又都笑了,其中滋味,只有們自己知道。
酒席上,兩個男人在那邊喝酒說話,兩個人在這邊喝茶聊天。周大人偶爾朝這邊看一眼,看見沈筌和綠宓說得投機,臉上出滿意的神。徽也看了一眼,心里頭松了一口氣。
他能看出來,綠宓今天表現得很好,沒有搶沈荃的風頭,也沒有丟他的臉面。
徽覺得很滿意。他甚至有些慶幸自己帶了綠宓來。
酒席散了之後,徽把周大人一行安排在了驛站。沈筌走的時候拉著綠宓的手說了好一會兒話,約好了以後多走,綠宓笑著答應了,站在門口目送他們上了馬車,一直等到馬車拐了彎看不見了,才轉回去。
徽站在縣衙門口,看著綠宓走回來,難得地朝笑了笑,說了句:“今天辛苦你了。”
綠宓也笑了笑,溫聲說道:“不辛苦。”隨後就跟在徽後回了後院。
徽去了書房,綠宓回了自己的屋。關上門,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慢慢蹲下去,把臉埋進膝蓋里,蹲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
走到梳妝臺前,看著銅鏡里的自己。鏡子里的人還是那個人,水綠的褙子,銀耳墜,眉畫得彎彎的,上還留著一點胭脂的。看著這個人,忽然覺得很陌生。
今天在酒席上,跟沈筌聊天,說蘇州的風,說繡花的花樣子,說食療的法子。沈筌覺得是個見過世面的人,說話得,舉止大方,心里大概覺得是個好命的姨娘,有幾分姿和才,日子過得應該不差。
沈筌不知道是怎麼學會這些的。
蘇州的風,是因為被關在蘇州的教坊里,每天聽著窗外的賣聲、行人的腳步聲,聽著那些永遠也夠不著的東西,一點一點地記在心里,想著有一天能用上。今天用上了。
繡花的花樣子,是因為媽媽說“瘦馬必須有一項拿得出手的技藝”,讓學繡花。學了三年,手指頭扎得全是針眼。如今不用看花樣子也能繡,閉著眼睛都能繡。
食療的法子,是因為小時候弱多病,媽媽嫌吃藥花錢,找了個老郎中來教食補,說:“吃藥太貴,吃飯便宜,你自己學著調理。”學了一肚子食補的法子,什麼季節吃什麼,什麼質補什麼,背得滾瓜爛,就為了節省那幾副藥錢。
這些東西,沒有一樣是想去學的。學,是因為不學就會被拋棄。被人拋棄過一次的人,最怕的就是再被拋棄。
可是學完了,用上了,又覺得自己像一件被得锃亮的瓷,擺在桌上供人觀賞。
今天周知府看了幾眼,那眼神和集市上看鍋碗瓢盆也沒什麼區別。沈筌對熱,不過是人生地不,需要一個說話的人,不管這個人是真心的還是假意的,先上再說。而綠宓,正好出現在了這個位置上。
綠宓取下了銀耳墜,放在梳妝臺上。耳墜子在燈下一閃一閃的,像兩顆淚珠。仔細散了頭發,拿了梳子細細地梳起來。
忽然聽到了薛雪拍孩子的聲音,覺得薛雪比幸福。薛雪雖然也不被徽待見,但有兩個兒子,有兒子就有指,有指的人不用討好誰。沒有兒子,只有自己。
可能怪誰呢?路是自己走的,人是自己做的。能做的,就是繼續這樣過下去,等哪天活不下去了,再想別的辦法。
閉上眼睛,暗暗對自己說:“趕睡吧,明天還要給汝昀做一雙新鞋。上次做的那雙,他穿著有點,這次再做鞋楦子要放寬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