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蕓是兩天後來的。送來的是周家的一個老僕，那老僕站在門口的時候兩只手不知道往哪兒放，一個勁兒地。他後跟著一個小孩，瘦瘦小小的，穿著一件半新的褙子，頭發扎了兩個髻，用紅的頭繩綁著，低著腦袋，兩只手地著角。
楊玉鈿從正房出來的時候，步子都比平時快了許多。走到門口，低頭看著那個小孩，一句話還沒有說出口，眼淚便已經下來了。
蹲下來，手了孩的臉，把那幾縷被風吹散的頭發別到耳後。孩抬起頭來看了一眼，又飛快低下頭去了，但子往楊玉鈿那邊靠了靠。
“蕓兒。”楊玉鈿了一聲，聲音有些發抖，跟平時那種冷漠疏離的腔調完全不一樣。
孩沒有答應，也沒有躲。的手指松開了角，慢慢過去，抓住了楊玉鈿的袖子，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不見了。
楊玉鈿的眼眶紅了，站起來，對老僕說了聲:“辛苦你了。”又讓丫鬟拿了二錢銀子賞他，給老僕安排了飯。老僕千恩萬謝地跟著下人走了。
楊玉鈿牽著周蕓的手進了院子。小孩走在旁邊，步子小小的，很是小心翼翼，像是怕把路踩疼一樣？
一邊走一邊打量著這個陌生的院子，周蕓兒眼睛很大，黑白分明的，看什麼都帶著一種懵懂的純真。
徽這時候在書房里。他沒有出來，甚至沒有從窗戶往外看一眼。丫鬟來報說蕓兒到了，他嗯了一聲，說了句“讓太太安排就是了”，連頭都沒抬，繼續看他的公文。
他對這個孩子沒有惡意，但也沒什麼覺，說到底這不是他的兒，是楊玉鈿跟別人生的，他犯不著熱臉上去。
楊玉鈿把周蕓帶到了收拾好的東廂房。屋子是新收拾過的，換了新的帳子，被褥也是新絮的，桌上甚至還擺了一瓶鮮花，靠窗的桌上放著幾本蒙學讀和一套嶄新的針線。
楊玉鈿領著周蕓在屋里轉了一圈，問喜不喜歡，周蕓低著頭，輕輕點了點頭，小聲地說了句：“喜歡。”
楊玉鈿又問不，周蕓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不。
楊玉鈿便笑了，丫鬟去廚房端了一碗紅棗粥來，自己一勺一勺地喂。周蕓吃了半碗就不吃了，楊玉鈿也不勉強，用手帕給了，又給梳了頭，換了新的紅頭繩，左看右看，怎麼看都看不夠。
這一天，楊玉鈿幾乎沒有離開周蕓半步。
接下來的日子，楊玉鈿整個人都變了。不是以前那個端著的、不冷不熱的楊玉鈿了，變得有生氣了，會大聲說話，也會笑出聲。
帶著周蕓去買裳，在布莊里一件一件地挑，鵝黃的、淡綠的、藕荷的，拿起來在周蕓上比了又比，問周蕓喜歡哪個。周蕓不說話，就自己做主，一口氣買了好幾匹布，回家就讓丫鬟趕著做。
還帶著周蕓去逛街，去看了花燈，去買了糖葫蘆，去廟里燒了香。周蕓始終跟著，像一條小尾。在外面人多的地方，周蕓會不自覺地拽住楊玉鈿的角，楊玉鈿就把的手包在自己的手里面。
在這個陌生的家里，周蕓兒只認楊玉鈿一個人。別人跟說話，就低著頭，臉紅紅的，半天憋不出一個字來。
楊玉鈿心疼得不行，更是一步都舍不得離開了。
這樣一來，徽那邊就顧不上了。
以前楊玉鈿每天早晚都會去徽書房坐坐，端碗湯送杯茶，說幾句話，不管多敷衍，至面子上是到的。
現在整天圍著周蕓轉，早上起來先給周蕓梳頭，中午陪著周蕓吃飯，下午帶著周蕓在院子里走走，晚上哄周蕓睡覺，一天下來連跟徽說句話的工夫都沒有。
徽倒也沒說什麼。他本來就不是那種粘人的人，楊玉鈿不來，他樂得清靜。但綠宓注意到了，徽這幾天在書房待的時間越來越長，有時候何主簿來了，兩個人一談就是大半夜，不知道在談什麼，只看見書房的燈亮到很晚。
那天晚上，徽從書房出來，路過綠宓門口的時候，忽然進來了。
綠宓來開門的時候已經換好了寢，頭發散著，臉上還帶著困意。以為徽是來歇息的，側讓開，說了句:“老爺進來吧。”
徽沒有進去的意思。他站在門口，低聲音說了一句：“後天跟我出趟門，周大人那邊的事，大概要兩三天。”
綠宓愣了一下，但沒有問去哪里，也沒有問為什麼帶不帶別人，只是點了點頭，回了個：“好。”
徽說完就走了。綠宓沒有多想，關上門倒頭便睡了。
後天一早，綠宓換了一素凈的裳，頭上只戴了玉簪，臉上淡淡地抹了些脂，不仔細看都看不出來。
拎著一個小包袱走到門口，徽已經在馬車旁邊等著了，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香灰袍子，臉上沒什麼表，看見來了，就先上了車。
徽在車里不怎麼說話，閉著眼睛假寐。綠宓也不說話，掀開車簾的一角往外看。
想:周大人的事，到底是什麼事，徽沒有說，也不好多問。只知道周大人是知府，是徽的上峰，徽要結他，所以上次周大人路過的時候徽擺酒席，這次又要專程去拜訪。能做的，就是跟在徽後，做一件稱職的擺設。
馬車走了將近一天，傍晚時分到了府城。
徽沒有住驛站，而是找了一家客棧住了下來。綠宓跟在他後進了客棧，徽要了兩間房，自己一間，綠宓一間。綠宓覺得奇怪，但也沒多說什麼，把包袱放下，洗了把臉，換了干凈裳，就到徽房里去了。
徽坐在桌前，手里拿著一封信，對綠宓說：“明日去周大人府上，你陪我去。周大人的姨娘沈氏你也見過，到時候你們說說話就行。”
綠宓點了點頭。
徽看了一眼，又說了一句：“穿得得些。”
綠宓不是太明白穿得得是什麼意思，回到自己房間，把帶來的裳都攤在床上看了半天，一套素凈的米白，一套淡青，一套藕。對著銅鏡比了又比，最後選了那套藕的，不素不艷，應該還算得吧。
第二天上午，徽帶著綠宓去了周大人的府邸。
周大人的府邸在府城東街，三進的院子，門口蹲著兩個石獅子，門楣上掛著一塊“周府”的匾額，字是金寫的，在下閃閃發亮，看著很有些威懾力。門房通報之後，一個管家模樣的人出來，領著他們穿過前院，到了正廳。
周大人已經在正廳等著了。他坐在太師椅上，手里端著茶碗，看見徽進來，放下茶碗站起來，笑呵呵地迎了上去。
“大人來了，快請坐快請坐。”
徽抱拳行禮，恭敬說道:“周大人客氣，下叨擾了。”兩人落了座。綠宓站在徽後低著頭，安安靜靜地等著。
不一會兒，沈筌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還是老樣子，鵝蛋臉，細眉細眼，穿著一件水紅的褙子，頭上戴著金簪子，比上次見的時候神了一些，看樣子已經在府城安頓下來了。
看見綠宓，臉上出高興的神，走過來拉著綠宓的手，親親熱熱地了一聲“姐姐來了”，綠宓也笑了笑，了聲“姨娘好”。兩個人寒暄了幾句，沈筌就領著綠宓去了旁邊的花廳，把正廳留給了兩個男人。
綠宓和沈筌在花廳里喝茶說話，說的都是些家常。沈筌說:“這府城比鄔縣熱鬧多了，買東西方便，就是水土不服，來了這些天還鬧肚子。”
綠宓便說了個食療的法子，讓沈筌試試。沈筌說周大人最近忙，天天有客，一個人在府里悶得慌。綠宓說悶了可以繡花打發時間，上回那個花樣子用了沒有，沈筌說用了用了，繡了一方帕子，改天拿給你看。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氣氛很融洽，但綠宓總覺得今天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中午，周大人留飯。酒席擺在正廳，徽和周大人坐主桌，綠宓和沈筌在旁邊的小桌上。菜是府城最好的酒樓送來的，擺了一大桌。周大人興致很高，跟徽喝了好幾杯，臉都紅了，話也多了起來。
他端著酒杯，看著徽，笑呵呵地說：“大人，你這個人，我是越來越喜歡了。不是能做，還有福氣。”他說“有福氣”三個字的時候，目越過徽的肩膀，往綠宓那邊瞟了一眼。
那一眼像蜻蜓點水一樣，一即收。如果不是綠宓正好抬起頭來，本不會注意到，但好巧不巧，的余正好捕捉到了。
那個眼神太悉了，是占有。
綠宓的手在桌子底下了，指甲掐進掌心里，臉上卻還是和溫馴的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什麼都沒察覺。
但的手在發抖，害怕，更覺得惡心。
徽沒有看到周知府的那個眼神。他正端著酒杯跟周知府杯，笑著說“周大人過獎了”。他把“有福氣”三個字理解為周知府在夸他會做人會做事，完全沒有往別的方向想。
沈筌看到了。坐在綠宓對面，周知府那一瞟的方向正好對著，看見了那個眼神，也看見了綠宓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僵。沈筌低下頭沒有說話。
綠宓坐在那里，臉上的笑紋不，心里頭卻萬般緒在翻涌著。在想，周大人這個人，上次在鄔縣的時候還是一副正經八百的樣子，跟徽談學問、談場，對也只是禮節地看了一眼。
怎麼這次就變了？是因為上次沒仔細看，這次仔細看了？還是因為在鄔縣是客場，在他自己的地盤上就放松了，出了真面目？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只想知道一件事，如果周大人真的了那個心思，徽會怎麼做？
這個問題讓的心七上八下。知道自己在徽眼里是什麼，一個妾，一個瘦馬出的妾，一個可有可無的妾。徽對沒有，只是覺得好用。
如果周大人開口要，徽會拒絕嗎？有九的可能會答應。把一個不重要的妾送給上峰，既送了人又省了麻煩，這種事在場上屢見不鮮。
綠宓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有些發，弄的舌頭發麻，竟然有些想哭了。
席散之後，徽帶著綠宓告辭。周大人送到門口，又同徽說了好一會兒話，約好了下次再聚。他看綠宓的時候，目還是那樣，輕飄飄的，但從綠宓臉上過的時候眼神分明是有變化的。
綠宓低著頭，跟著徽上了馬車。車簾放下來，車廂里暗了下來。徽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臉上帶著酒後的紅暈，角微微上揚，心很好的樣子。
“今天表現得不錯。”他說了一句，聲音含混帶著酒意，“周大人對你印象很好。”
綠宓坐在他對面看著他，徽的臉上還帶著笑，一種對好用的工到滿意的笑。
他對是一點別的想法都沒有的，他甚至沒有注意到周大人看的眼神有什麼不對，因為他從來沒有把當一個會被別人看上的人。
綠宓沒有說話，轉過頭，掀開車簾的一角，看著外面的街景。府城的街道比鄔縣繁華得多，兩邊店鋪林立，行人如織，賣聲此起彼伏。看著這些人來人往的熱鬧，忽然覺得全發冷，不自覺地冒著冷汗。
馬車出了城，上了道，綠宓才放下車簾，靠在車壁上，閉上了眼睛。
在心里頭盤算著一件事，如果周大人真的開口要，該怎麼辦？不能指徽護著，徽不把推出去已經是天大的恩了，得靠自己。可能怎麼辦呢？一個沒有娘家可依，沒有兒子可靠的人，能拿什麼來護住自己？想不出答案。
馬車跑著，綠宓閉著眼睛，腦子里卻一刻也停不下來。忽然想起了汝昀，想起偽造父親的親筆信從橫山書院逃出來的事。
那時候覺得那個孩子膽大包天，現在忽然覺得，那個孩子是對的。在這個世上，不靠自己，還能靠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