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玉鈿想把周蕓變家的人。
這個念頭一旦生了,就怎麼都拔不掉了。坐在床前想了很久,但無論想到哪種辦法最後都得過徽這一關。
徽這個人,太了解了。他對周蕓沒有惡意,但也絕無好,就是那種“你來了我不趕你走,你走了我也不留你”的態度。
上次周蕓剛來的時候,徽看了一眼,連句話都沒多說就走了。那一眼里的不舒服太過于明顯。楊玉鈿立刻意識到,是因為周蕓長得像爹。徽上不說,心里頭始終有一刺,這刺拔不出來,也咽不下去,就那麼橫在那里硌得慌。
想讓徽把周蕓當自己人,簡直比登天還難。
楊玉鈿想了幾天,想不出一個穩妥的法子。試過在飯桌上說周蕓的好話,可說了一大堆。徽嗯了一聲,臉上的表沒有任何的變化。
又試過讓周蕓給徽端茶,周蕓端著茶碗,小手抖抖索索的,走到徽面前,低著頭小聲說:“伯伯,請喝茶。”徽接過茶碗,喝了一口,說了聲“乖”,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就和從丫鬟那接過一杯茶一模一樣,
楊玉鈿的心涼了半截。知道這事急不得,得慢慢來。可等不了。如今不趁著徽對還有些好不容易得到手的,以後這件事只怕會更難。
周蕓一天天長大,姓周的這個份就像一塊胎記長在臉上,遮不住也不掉。再過幾年就要說親了,一個商人家的孤,能說到什麼好人家?但如果變了縣令的養,哪怕不是親生的,說出去也好聽得多。
越想越煩,煩得連飯都吃不下。偏偏這時候,更煩的事來了。
那天下午,楊玉鈿正在屋里教周蕓認字,丫鬟進來說周家來人了。楊玉鈿心里立刻有了不好的預,把筆放下,讓丫鬟把人帶進來。
來的是周家的一個管事,姓李,四十來歲,瘦瘦的。他進了門,規規矩矩地給楊玉鈿行了個禮,他臉上一直帶著笑,不過那笑任誰看了都知道是假的。
“見過夫人,小的奉我家老太太之命來傳個話。”李管事說的倒是很真誠,“大爺病了,燒了好幾天了,里老念叨著妹妹。老太太說了,讓小姐回家去,陪陪哥哥,興許大爺的病能快點好。”
楊玉鈿聽了這話,手里的茶碗差點沒端穩。
周家的大爺可不就是的親生兒子嗎,當年剛生下兒子時,想了好幾天,給兒子取名周策,寓意心有策略。
對這個兒子疼的不行,誰知道等他父親一死,別人還沒怎麼說呢,這個好大兒先說了:“父親去世,母親合該為父親守節才是。”
楊玉鈿當時都愣住了,當時還沒有想著改嫁,但親手帶大的兒子怎麼能說出如此讓人寒心的話來。自此之後,就對這個兒子失了,等離開周家的時候,周策甚至都沒有出來見他。
而今周家人說周策病了,想妹妹了。知道這是假話,就像是劉氏說王令行病了,想悅一樣,都是騙的假話。
就算真病了,周家那麼多丫鬟婆子,用得著一個六歲的孩回去陪?這是周家在給做難。帶著蕓姐兒走了,周家那邊覺得臉上掛不住,找個由頭把孩子要回去,讓難。這些年在周家,太清楚那些人的做派了,明的暗的,的的,什麼手段都使得出來。
深吸了一口氣,臉上出笑來,對李管事說:“策兒病了?請大夫了嗎?什麼癥候?”
李管事回答的周全極了:“請了,說是風寒,吃了兩副藥了,燒還沒退。老太太急得不行,說小姐在家的時候,大爺跟最親,有在旁邊,大爺興許好得快些。”
楊玉鈿聽著這些話,心里頭冷笑了一聲,但面上什麼都沒。想了想,說:“我知道了。這幾天我給蕓兒收拾一下,等蕓兒這邊……”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等這邊安排好了,我就讓人送回去。”
李管事明白這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便不再說話,畢竟楊玉鈿已經把茶碗端起來了。這是送客的意思。李管事是個識趣的人,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楊玉鈿坐在那里,手里的茶一直到涼了都沒有喝一口。把茶碗放在桌上,任憑腦子里一團。
周家來要人了,不能不給。那是人家的孩子,當初從周家出來的時候沒有帶走周蕓,現在周家來要,沒有理由攔著。
可舍不得。這些天周蕓跟在悅後面,姐姐長妹妹短的,小臉蛋紅撲撲的,笑聲脆生生的,活像一只剛學會飛的小鳥。看著兒的樣子,心里頭又甜又苦,甜的是兒高興,苦的是這種高興的日子可能就要到頭了。
周家那個地方,周蕓在那里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周策雖然是親哥哥,但隨了周家那個老太太,冷心冷腸的。下人們看人下菜碟,對蕓兒搭不理的。老太太以前表面上客客氣氣,骨子里嫌是孩,嫌礙事,如今恐怕連表面上的客氣都維持不住了。楊玉鈿在周家待了那麼多年,什麼不知道?
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院子里的一切。悅和周蕓蹲在花圃邊上,頭挨著頭,不知道在看什麼。周蕓的手搭在悅的肩上,悅的手指著花圃里的什麼,里說著話,周蕓聽著,不住地點頭,點完頭兩人又湊在一起咯咯咯的笑一團。。
楊玉鈿看了一會兒,覺得自己的眼眶有些發酸。轉過,不讓任何人看見的臉。第二天一早,就開始收拾東西。把這些日子給周蕓做的新裳一件一件地疊好,放進包袱里,想了想,又把悅送周蕓的連環畫和那幅紅妮的畫像也一并放了進去。
丫鬟在旁邊幫忙,問了一句:“太太,蕓兒小姐什麼時候走?我去車。”
楊玉鈿的手頓了一下,說:“不急,再等兩天。”
知道不能等太久,周家的人會在外面盯著。但就是想多留一天,再多留一天。
丫鬟哪里還看不懂楊玉鈿的臉,應了一聲,不再問了。
楊玉鈿正低頭疊裳,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周蕓跑進來,跑得太急,差點被門檻絆倒,踉蹌了兩步才站穩。的小臉紅撲撲的,額頭上都有了細細的汗珠,打了額前的絨,手上不知道拿著什麼東西。
“娘!娘!”周蕓的聲音又脆又亮,帶著一種不住的興,“你看你看!”跑到楊玉鈿面前,把兩只小手開。掌心里躺著幾顆糖果,用花花綠綠的糖紙包著,紅的黃的綠的,好幾種樣子。
楊玉鈿愣了一下。看著兒的眼睛,高興的藏都藏不住。了兒的辮子,輕聲問:“哪來的?”
“哥哥給的!”周蕓說,笑得出了兩排小牙,“他說這些糖是他朋友送他的,可甜了,讓我跟悅兒姐姐分著吃!”
楊玉鈿的手指停在了周蕓的臉頰上。那一瞬間,覺得自己聽錯了。難不是周策來了?愣了一瞬,然後猛地站起來,快步走到門口,往外看。
院子里空的,什麼人都沒有,廊下也沒有人,書房的門關著,東廂房的門也關著,只有綠宓的屋門半開著,能看見在里面低著頭繡花。
沒有周策的影子。也對,周策要進來肯定是要通報的,怎麼可能直接來到家的後院呢。
楊玉鈿站了好一會兒,慢慢地走回來,在床邊坐下來。看著周蕓,周蕓已經將糖吃進里了,這會正在低頭擺弄那些糖紙。
“哪個哥哥給你的?”楊玉鈿裝作不經意地問道。
周蕓抬起頭來,眨了眨眼睛,好像沒聽懂娘在問什麼。而後想了一下,笑著說:“是昀哥哥。伯伯家的昀哥哥。他在書房門口見我和悅兒姐姐在玩,就從袖子里掏出這幾顆糖給我和悅兒姐姐,說讓我們兩嘗一嘗。”含著糖,又補了一句,聲音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昀哥哥人真好。”
楊玉鈿坐在床邊,看著兒把糖紙排一排又一排,心里頭像是有什麼東西翻了一下。
汝昀,這糖果竟然是汝昀給兒的。
以為這個孩子恨。把送到橫山書院那個破地方去,他了幾個月的苦才跑出來。以為他會恨骨,就算面上不出來,心里頭也一定恨得咬牙切齒。
甚至覺得,汝昀這次回來對客客氣氣的,倒不是說汝昀不恨,是恨得太深反而藏起來了。
可他給了周蕓糖。一個恨的人,會對的兒這麼做嗎?他完全可以把周蕓當空氣,不理,不看,當不存在。周蕓才六歲,什麼都不懂,他就算不理,也不會說什麼。他卻從袖子里掏出幾顆糖遞給,說讓跟悅分著吃。
楊玉鈿想起汝昀剛到家那天站在院子里跟說話的樣子,問什麼答什麼,像一個大人應對另一個大人。
當時覺得這孩子有城府,城府深得讓不舒服。現在忽然想,也許那不是城府,也許那孩子就是這樣的人。你對他不好,他記著,但他不會因為你對他的不好,就遷怒到別人上,更不會遷怒到一個六歲的孩子上。
也許他只是想給給他妹妹的玩伴糖吃,僅此而已。
楊玉鈿給周蕓兒手,此時周蕓含著一顆糖,腮幫子鼓鼓的,笑得眼睛彎彎的,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好甜”。等所有的糖吃完,周蕓兒還把糖紙平整理好。
楊玉鈿看著兒的樣子,忽然笑了。一種復雜的緒從的心里頭漫出來的、都不住,可不知道怎麼的,最後竟然是笑出來。自己意識到這一點後,那笑容就僵在了臉上。
這時候意識到,也許從一開始就想錯了。總覺得汝昀會跟作對,會覺得他是在這個家里最大的障礙,是擋在和想要的東西之間的一堵墻,畢竟的兒子都想要為難。
所以想辦法把他弄走,弄到遠遠的地方去,眼不見心不煩。可現在怎麼況好像不是想象的那個樣子。
楊玉鈿正想著,周蕓兒給也剝了一顆糖,喂到里。含著那顆糖,甜味從舌尖慢慢化開,化到嚨里,化到心里頭,把心里的芥與不舒服統統包裹起來,裹了一層又一層,裹到最後,竟然覺這樣好像也不錯。
而另一邊,悅也非常驚訝,一路跟著汝昀到了他的書房,最終還是忍不住開口:“哥哥,你怎麼會給蕓兒糖的?你知道是誰家的人嗎?”
“不是你的玩伴嗎?”汝昀一邊收拾書一邊說道。
“是我的玩伴,可也是周家的兒。”悅一邊說,一邊指向楊玉鈿的院子。
汝昀不有些失笑,他知道他這個妹妹到底想要說什麼,小姑娘是怕他心里膈應著周蕓。
“悅兒,在哥哥眼里,是你的玩伴,你和在一起玩得高興就行了,其他的什麼是哪家姑娘,娘是誰這些事都不重要。”汝昀想著,只要悅能開心就好了,小丫頭嘛,家多一個也無所謂的。
悅看汝昀的眼神有些,覺得哥哥一直是討厭楊玉鈿的,如今卻為了開心,就不在意周蕓的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