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卿站在原地，也在看，小小的子立在秋風里，像一株倔強的小艾草。四目相對，婦人張了張，想喊一聲兒的名字，嚨里卻像堵了一團棉絮，怎麼也喊不出來，最終只能紅著眼，轉進了藥鋪，門簾被風一吹，重重合上，遮住了里面的人影。
沈卿卿的目落在那扇晃的布簾上，看了許久，直到周嬤嬤輕聲喚，才緩緩收回目，把小手放進周嬤嬤溫熱的掌心里。
秋風卷著地上的枯葉，過兩人的腳邊，發出沙沙的聲響，街邊的小販吆喝聲、車馬聲依舊熱鬧，可沈卿卿覺得，那一切都離自己很遠了。跟著周嬤嬤的腳步往前走，一步，兩步，再也沒有回頭。
沈卿卿跟著周嬤嬤往鎮子東頭走。
青水鎮的街道不寬，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發亮。路兩邊是各鋪子，雨停後，街上人又多了起來，賣布的、賣雜貨的、打鐵的、賣吃食的，各種吆喝聲，漸漸熱鬧起來。
低著頭，目死死落在自己那雙出腳趾的布鞋上。鞋是娘親手納的，底子厚實地想著能穿久些，可這一路逃荒，鞋底磨破了，鞋幫也開了線，出的腳趾沾著泥點，涼的。不敢踩那些路邊的水洼，怕泥水濺進鞋里，這是唯一的一雙鞋。
周嬤嬤走得急，沈卿卿的小短要小跑著才能跟上，轉過兩條街，眼前忽然開闊起來。
一座大宅出現在眼前，白墻黛瓦，高大的門樓氣派非凡，門前兩棵老槐樹，樹下蹲著一對石獅子，目威嚴。門的正上方懸著一塊匾匾，上面燙金的兩個大字格外醒目：陸府。
沈卿卿不認得那兩個字，可心里清楚，這就是嬤嬤說的地方，是往後要待的去。
周嬤嬤帶著從側角門進去，門房見了，躬行禮，半句多言也無。
門里是個寬敞的前院，幾個穿短褐的僕役正拿著掃帚灑掃，見了周嬤嬤，都停下手里的活計，恭敬地喊一聲：“周嬤嬤。”
周嬤嬤只是淡淡點頭，領著沈卿卿穿過前院，又走過一道雕花垂花門，進了一更幽靜的院落，院門口掛著牌匾，寫著“清遠軒”。
院子里種著幾竿子青竹，風一吹，嘩啦嘩啦響。墻角的石缸里養著幾尾魚，紅的黃的，慢悠悠地游。廊下站著幾個穿青布裳的丫頭，頭發梳得溜，見了周嬤嬤，都規規矩矩地行禮。
周嬤嬤慢下步子，走到正屋門口站住，轉過對沈卿卿說，“你先在廊下等著，別出聲。我進去稟了夫人，再帶你進去。”
沈卿卿認真地點了點頭，攥著擺，乖乖地站在柱子旁邊，頭都不敢轉。這院子里的東西一樣也沒見過，心里頭怦怦跳，大氣也不敢出，只敢拿眼角瞄了一眼正屋的雕花門。
周嬤嬤看安生站著，才推門進去了，順手把門帶上。
走到床邊，彎下腰，在陸夫人耳邊低低地說了幾句，把怎麼找到沈卿卿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真的？快帶進來我看看。”陸夫人的聲音又啞又急。
不一會兒，周嬤嬤從屋里出來，朝廊下的沈卿卿招招手，聲音比剛才了些：“過來吧，夫人你進去。”
沈卿卿過門檻，還是低著頭，規規矩矩地站在那兒。
屋里頭靜得很，窗外的竹子影子映在地上，晃晃悠悠的。地上的青磚亮得能照見人。靠墻擺著個紫檀木的多寶格，上頭擱著些瓶瓶罐罐，致得跟畫上畫的一樣。再往里是一張紫檀木的架子床，床上掛著青紗帳子，影影綽綽能看見躺著個人。
“抬起頭來，讓我瞧瞧。”婦人的聲音沙沙的，像是哭過很久。
沈卿卿慢慢抬起頭。床邊坐著個婦人，穿著綾羅綢緞，頭上著珠翠，都是沒見過的。只是這婦人臉白得嚇人，眼眶紅紅的，說話的時候眼睛老往床上瞟，那眼神里的焦灼和心疼，沈卿卿認得，娘抱著弟弟求大夫的時候，就是這種眼神。
“走近些。”沈卿卿往前走了兩步，在跟前站定，手還攥著擺。
婦人出手，用指尖撥開額前糟糟的劉海，涼涼的指頭過沾著泥點子的小臉，上上下下地看。那眼神很沉，像是在認人。
沈卿卿不敢，由著看，睫撲扇撲扇的，但沒有躲。
婦人細細打量著眼前的小孩，形瘦小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枯黃的頭發糟糟地在臉頰兩側，額前的劉海被汗水黏住，小臉雖沾著幾點泥道子，卻掩不住眉眼間的清秀，一雙大眼睛黑白分明，沉靜又干凈，著一與六歲年齡不符的韌勁，鼻尖小巧，瓣偏薄，此刻抿著，帶著幾分懵懂的拘謹。
婦人盯著沈卿卿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什麼？”
“沈卿卿。”聲音細細的，但說得清楚。
“多大了？”
“六歲。”
“都會做些什麼？”
沈卿卿想了想，認真地說：“我會幫娘看弟弟，燒火、擇菜、洗裳，都會。”
婦人愣了一下，聲音下來：“好孩子。”
頓了頓，扭頭看了看床上，又轉回來說：“往後你就住在這兒，陪著床上這個哥哥，好不好？”
沈卿卿順著的目往床上看去，紗帳里的小人兒一不。小聲問：“哥哥病了？”
婦人點了點頭，眼淚啪嗒掉下來，砸在襟上：“是病了。”
沈卿卿想起弟弟小寶，也是這麼燒了幾天幾夜，娘跪在藥鋪門口求人，跪得膝蓋都破了。又小聲問：“沒找大夫嗎？”
“找了。”婦人握住的手，那手冰涼冰涼的，還在抖，“鎮上的大夫都請來了……”
沈卿卿皺了皺小眉頭，想不通，有大夫怎麼還救不了？可看著婦人紅通通的眼睛，到底沒再問，把心里的疑了下去。看著床上那個一不的人影，忽然想起破廟里那個阿征的小孩，也是一個人在角落里，孤零零的。那時候心里頭難，現在對著這個沒見過面的哥哥，那種難又冒上來了。
婦人看著懵懵懂懂又安安靜靜的樣子，張了張，像是有話要說，可到底沒說出來，又咽回去了。
正這時候，床上的男孩忽然了，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什麼，聲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沈卿卿豎起耳朵聽，好像是“……別走……”
那聲音帶著哭腔，像是在夢里頭求人，聽著讓人心里頭發。
陸夫人一把抓住兒子的手，眼淚嘩地就下來了，哽咽著說：“煜兒，娘在呢，娘不走……”
哭了半晌，吳府醫從外頭進來了，輕聲勸道：“夫人，您幾天沒合眼了，子骨熬不住，還是歇歇去吧。小公子這兒有老奴看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