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清遠軒的書房里燃著沉香,一縷青煙裊裊升起,在秋日的里慢慢散開。
陸承煜坐在桌案前,手里著一封剛從京城送來的信。信紙用的是上好的澄心堂紙,墨跡工整,是母親王氏的親筆。他一行行看下去,眉頭時而舒展,時而微皺,最後角微微上揚,出一滿意的笑。
沈卿卿站在一旁研墨,垂著眼簾,墨錠在硯臺上緩緩畫著圈,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沒有抬頭,也沒有出聲,只是安靜地做著自己的事。
陸承煜看完信,隨手將信紙往桌案上一放,起整了整襟,往外走去。
“我去院子里氣,你把這里收拾一下。”他說這話時,目沒有在沈卿卿上停留片刻,語氣隨意得像在吩咐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沈卿卿屈膝:“是。”
門簾掀開又落下,秋日的隨著那一瞬間涌進來,又很快被隔斷。書房里重新安靜下來,只有沉香的煙霧在影里緩緩浮。
沈卿卿待陸承煜走後,便開始如往常一樣收拾桌案。先把書冊擺放好,再把筆洗里的水換掉,把硯臺蓋上。然後,的目落在了那封信上。
信紙折了兩折,攤開放在桌角,墨跡未干,有幾個字被手指蹭得微微模糊。本不該看的,這是規矩,是分寸,是在陸府七年學到的第一條生存法則。
可是正打算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里時,目無意中掃過信紙,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那個“沈”字,像一刺,扎進了的眼睛。
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出手,將那封信拿了起來。
吾兒:
馬上已滿十五,道士所言‘活過十五便一生順遂’,為娘心中大石終于落地。這些年你在青水鎮調養,為娘遠在京城,日夜懸心,如今總算可以放下心來。
當年沖喜之事,實屬無奈之舉。如今你子大好,那丫頭的使命也算完。為娘已為你好正妻人選,相府嫡蘇落薇,你們本就是青梅竹馬,若不是吾兒原因,兩家早就結親,蘇家也有此意,落薇南下回祖宅,不日將返京,正好路過青水鎮,正好順路參加你的生辰宴。
至于沈氏卿卿,本就是買來的,你要是覺得這幾年伺候的還算盡心,就先留在邊做個通房丫頭,待你娶了正妻,抬做個良妾便是,也不算虧待了。出寒微,能陸家為妾,已是的造化。
另,你祖父近來欠安,時常念叨你。待你生辰過後,就回京來,盡快將你與蘇小姐婚事定下來,也讓老人家安心。
沈卿卿拿著信紙的手,微微發抖。
通房、良妾、造化,這幾個字像鈍刀子,一下一下割在心口。
七年。伺候他七年。他昏迷不醒的時候,是一勺一勺喂藥;他夜里咳嗽的時候,是爬起來端水端藥,從不曾耽誤過一次,他的裳是洗的,的茶是沏的,他書房里的每一本書都是整理的,他彈琴時用的每一張琴譜都是按順序疊好的。
七年,兩千多個日夜,沒有一日懈怠。
可到頭來,連一個“妾”字,都是施舍。
“不算虧待......已是的造化。”
沈卿卿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把信紙原樣放回桌角,把硯臺挪了挪,住信紙的一角,免得被風吹走。
然後繼續收拾書房,桌子,撣灰塵,把筆架上的筆一支支理好。的作很慢,很穩,和平常沒有任何區別。
只有自己知道,的指尖在微微發涼。
傍晚,陸承煜從外面回來,在書房坐下,拿起一本書翻了翻,忽然開口:
“對了,母親來信說了你的事。”
沈卿卿正在往香爐里添沉香,手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
“是。”
陸承煜的目沒有離開書頁,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母親說,這些年你照顧的很好,但世家結親,講究的是門當戶對,你也知道,你的份如果做我的夫人會讓人恥笑的,回到京城你也沒有辦法融那些夫人的圈子,你還是做我的丫頭吧,放心有我護著你,不會讓別人欺負你無能為力,就算我娶了正妻,也不讓難為你的,如果你生了兒子就抬你做良妾,你這輩子都會安穩的。”
他說完,翻了一頁書,似乎覺得這件事已經代清楚了。
沈卿卿沉默了片刻,輕聲問:“爺,那……‘’的事呢?”
陸承煜皺了皺眉,終于抬起頭看了一眼。那目里帶著幾分不解,幾分不耐煩,好像在奇怪怎麼會問出這種問題。
“什麼?”他的語氣淡淡的,“當年那是沖喜,權宜之計罷了。你難道還真以為自己是陸家的?”
沈卿卿垂著眼,沒有說話。
陸承煜見沉默,以為在擔心以後的日子,便又補了一句,語氣里甚至帶了幾分“好心勸誡”的意味:“你放心,我不會虧待你的。你伺候我這麼多年,我會護著你的。等娶了正妻,就抬你做良妾,多人想都想不來,你該知足了。”
知足。
沈卿卿在心里默念這兩個字。
七年,伺候他七年。他昏迷的時候,守在床邊寸步不離;他發脾氣的時候,默默收拾殘局從不抱怨;他冷言冷語的時候,低著頭不爭不辯。把自己活了他的影子,沒有自己,沒有尊嚴,只有“本分”。
而現在,他告訴:你該知足了。
沒有說話,只是屈膝行了一禮:“是,奴婢知道了。”
陸承煜“嗯”了一聲,重新低下頭看書,沒有再理。
沈卿卿退出書房,輕輕帶上了門。
站在廊下,秋風吹過來,帶著桂花的香氣。院子里那棵老桂樹開得正好,金黃的小花綴滿枝頭,簌簌地往下落。
站在那棵桂樹下,站了很久。
墨琴從東廂房出來,看到一個人站在樹下,連忙跑過來:“,您怎麼站在這兒?秋涼了,仔細著涼。”
沈卿卿回過神,搖了搖頭:“沒事,我在想事。”
墨琴看著,總覺得哪里不對,可又說不上來。沈卿卿的臉和平常一樣平靜,眼神也和平常一樣溫和,可那雙眼睛里,好像了什麼東西。
“,”墨琴小心翼翼地開口,“您……沒事吧?”
沈卿卿笑了笑,手接住一片飄落的桂花:“沒事。走吧,該去準備晚膳了。”
轉往廚房走去,腳步平穩,脊背直。
墨琴看著的背影,總覺得那背影比平時單薄了些,像一棵被風吹彎了腰、卻始終沒有折斷的小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