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辰宴前一天，蘇落薇到了。
是以“回老家小住”的名義來的。蘇家的老宅在青水鎮外的桃花塢，離陸府不過半個時辰的車程。母親臨行前叮囑：“你陸伯母來信說，承煜的子已經大好了。你們小時候見過幾面，這次順路去給他賀個生辰，也是兩家的人。”
這話說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白，陸承煜活過了十五歲，不再是那個隨時會死的病秧子了。蘇家當初打消了結親的念頭，如今又重新撿了起來。門當戶對，才貌相當，這門親事，兩家都樂意。
蘇落薇今年十四歲，生得明眸皓齒，舉手投足間帶著大家閨秀的矜貴。坐在馬車里，掀開車簾的一角，看著窗外青水鎮的街景。
心里是有些期待的。
見過陸承煜幾次。那時還小，他也還小，印象中是個白白凈凈的男孩，眉眼清俊，說話聲音不大，帶著幾分病弱的文氣。後來聽說他病得厲害，被送到江南養病，兩家便斷了往來。
如今他好了，也要議親了。
至于那個沖喜的丫頭，母親提過一句，說是個鄉下丫頭，被買來沖喜的，如今爺病好了，那丫頭就是個通房，不值一提。
蘇落薇點點頭，沒再多問。一個通房而已，翻不起什麼浪。
馬車在陸府門前停下，周嬤嬤親自出來迎接，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花：“蘇小姐一路辛苦，快請進，快請進！爺在書房等著您呢。”
蘇落薇由丫鬟扶著下了車，理了理，款款走進陸府。
沒有先去書房，而是先去了正廳，給陸承煜的生辰送上了賀禮，一匣子上好的徽墨，一方端硯，還有一封信，是父親親筆寫的問候。
周嬤嬤領著在府里轉了一圈，一邊走一邊介紹：“這是前廳，這是花廳，那邊是爺的清遠軒……”
走到清遠軒的院子里時，蘇落薇看到了一個孩。
那孩穿著素的細布，頭發用一銀簪挽著，正蹲在井邊洗裳。的手浸在涼水里，袖子挽到小臂，出一截細細的手腕。秋風吹過來，幾縷碎發從鬢邊落，抬手別到耳後，作輕而自然。
周嬤嬤順著蘇落薇的目看過去，臉上的笑容淡了淡，語氣里帶著幾分刻意的輕描淡寫：“那是沈氏，爺邊的……通房。”
“通房”兩個字，咬得格外清楚。
蘇落薇上下打量了那孩一眼。素素，不施黛，低著頭看不清眉眼，瘦瘦小小的，看著就是個丫鬟。
心里那點憂立刻散了。
“沈姐姐好。”蘇落薇出一個溫的笑，主走過去打招呼。
沈卿卿聽到聲音，抬起頭，看到一位穿著鵝黃褙子、頭戴赤金步搖的小姐正朝走來。連忙站起，在擺上了手上的水，屈膝行禮。
“蘇小姐好。”的聲音不大，卻很清楚，“蘇小姐喚奴婢卿卿便是，‘姐姐’二字奴婢不敢當。”
蘇落薇的笑意更深了。這丫頭倒是識趣。
“你比我大，一聲姐姐是應該的。”的語氣溫又親切，像在和自家姐妹說話，“以後我若能常來，還要麻煩卿卿姐姐多照應了。”
這句話說得巧妙。“以後我若能常來”，暗示與陸承煜的關系不一般。“麻煩卿卿姐姐照應”，以主人的姿態，吩咐下人。
沈卿卿垂下眼簾，淡淡道：“蘇小姐言重了，奴婢只是做分的事。”
蘇落薇笑了笑，沒再說什麼，轉往書房走去。
沈卿卿站在原地，看著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洗得發白的袖，輕輕扯了扯角。
想起陸承煜那天說的話，“相府嫡，知書達理，琴棋書畫樣樣通。這才是配得上我的人。”
原來就是。
蘇落薇走進書房時，陸承煜正坐在窗邊看書。秋日的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月白的長衫上，襯得他眉目清俊，氣質出塵。
他抬起頭，看到蘇落薇，微微一怔，隨即站起，拱手行了一禮：“落薇妹妹，好久不見。”
蘇落薇屈膝還禮，笑容溫婉：“承煜哥哥，好久不見。聽說你子大好了，父親母親都很高興，特意讓我帶了賀禮來，祝你生辰安康。”
陸承煜接過賀禮，打開看了一眼那方端硯，眼中閃過一滿意：“伯父有心了，替我多謝伯父。”
“承煜哥哥喜歡就好。”蘇落薇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目在書房里轉了一圈，“這書房布置得雅致，比京城的還清靜。”
“是還不錯。”陸承煜笑了笑，“我在青水鎮住了七年，倒也習慣了。等回了京城，反倒要重新適應。”
蘇落薇心中一喜。他說“回了京城”，說明他已經打算回去了。
“京城那邊，陸伯母一切都好。”蘇落薇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前些日子我在府里還見過，說想你得。”
陸承煜點點頭：“母親信里也提了，讓我生辰後回京一趟。”
兩人就這樣聊了起來，從京城的風聊到青水鎮的風土，從最近讀的書聊到新得的琴譜。蘇落薇說話時總是微微側著頭，出一截白皙的脖頸，聲音輕，像春風拂過湖面。
陸承煜與聊得很愉快。他覺得蘇落薇和沈卿卿不一樣，沈卿卿太悶了，問一句答一句，從不主說話，像個木頭人。而蘇落薇見多識廣，談吐不俗，說起話來讓人如沐春風。
這才是他想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