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清遠軒的燈火一盞盞熄了。
沈卿卿回到東廂房,墨琴已經替鋪好了被褥,正坐在桌邊就著一盞油燈納鞋底。見進來,連忙起:“,您回來了?晚膳我給您溫在灶上了,這就去端。”
“墨琴,”沈卿卿喚了一聲,聲音很輕,“墨琴,以後別我了,我卿卿吧,我你姐姐。”
墨琴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哎呀,我又忘了。您別惱我,我了七年了,一時半會兒真改不過來。”
沈卿卿搖了搖頭,角微微彎了彎:“不惱你,慢慢改就是了。”
墨琴是在陸府最親近的人。七年前剛來的時候,墨琴就是清遠軒的小丫鬟,比大兩歲,圓臉圓眼,子活潑,對照顧有加。那時候什麼都不懂,是墨琴教認府里的路、教各房的規矩、教怎麼在灶上熱飯。
“那,哦不是,是卿卿,晚膳我給您端來?”墨琴又問了一遍。
“不必了,我不。”沈卿卿搖了搖頭,“你先去歇著吧,我想一個人坐會兒。”
墨琴看著,言又止。今日在廊下聽見了蘇小姐的笑聲,也瞧見爺送蘇小姐出門時,那副從未在在卿卿姐姐面前展過的溫和神。這些話堵在嚨里,想說又不敢說,最終只是默默倒了杯溫水遞過去,應了聲“是”,放下手里的活計,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沈卿卿坐在床邊,沒有點燈。窗外的月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格子狀的影子,安安靜靜的,和七年前來陸府的第一個夜晚,一模一樣。
低頭看著手里的茶盞,溫水氤氳出淺淺的白霧,模糊了的眉眼。
七年了。
來陸府,已經整整七年了。
六歲那年,穿著那件打滿補丁的舊裳,跟著周嬤嬤走進這扇門。那時候什麼都不懂,只知道只要自己聽話,弟弟就有藥吃,娘就不用跪著求人了。夫人說讓照顧床上那個哥哥,就認認真真地照顧,一勺一勺地喂藥,一遍一遍地臉,夜里不敢睡沉,生怕他咳起來沒人管。
那時候沒想過以後。只想讓他活下來。
後來他真的活下來了。
吳府醫說脈象穩了,燒退了,醒過來了。夫人抱著爺哭,也站在旁邊,心里松了一大口氣。爺活下來了,的任務完了。
可夫人沒有讓走。
那天夫人把到跟前,拉著的手,眼眶還是紅的,聲音沙啞卻鄭重:“卿卿,這次多虧了你。道士說的法子果然靈驗,你就是琰兒的貴人。從今往後,你就是陸家名正言順的,好生照顧琰兒,等他再大些,你們就正式婚。”
那時候還小,不太懂“婚”是什麼意思。但見過村里的姐姐出嫁,穿紅裳、坐花轎、拜天地,從此就是別人家的人了。想,大概就是也要穿紅裳、坐花轎,然後一輩子留在陸家,留在爺邊。
夫人又讓周嬤嬤給添了幾新裳,月錢也日一兩銀子,比府里的一等丫鬟要高,那日從來沒見過的巨款。周嬤嬤當著眾人的面說:“從今兒起,就是正經的主子了,誰也不能怠慢了。”
那之後,府里上上下下都“”。周嬤嬤這麼,墨琴這麼,廚房的趙嬤嬤也這麼,就連管家見了,也要客客氣氣地喊一聲“”。
以為,這就是的一輩子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爺的一天比一天好。他從床上坐起來,到能下地走路,到能在院子里跑跑跳跳,到能坐在書桌前讀書寫字、坐在桂樹下琴。看著他一天天長大,從一個奄奄一息的病秧子,長一個眉目清俊的年郎。
心里是歡喜的。
想,爺就是的天了。等及笄了,他們就正式婚,會一直留在清遠軒,一直陪著他。給他研墨、給他鋪紙、給他沏茶、給他做飯、給他洗裳,就像這七年一樣,再也不用分開了。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麼想的呢?也許是他第一次主接過手里的藥碗,皺著眉頭一口氣喝完,苦得直咧卻沒再嫌棄的時候;也許是他練琴時偶爾會抬頭看一眼,雖然什麼都沒說,但那目不像從前那麼冷的時候;也許是某個深夜他咳嗽醒來,端著水過去,他迷迷糊糊說了句“你怎麼還沒睡”,語氣里帶著一從未聽過的和的時候。
所以自己也拼命地學。
想,爺是世家公子,琴棋書畫樣樣通,讀的是圣賢書,彈的是名門古曲。而呢?是個被買來的丫頭,大字不識一個,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出來。這樣的,怎麼配站在爺邊?怎麼配做他的妻子?
于是地學。研墨的時候認字,鋪紙的時候看書,聽先生講課時默默記在心里,聽爺彈琴時把每一個音符刻進腦子里。學刺繡、學做菜、學管家、學醫,什麼都學,什麼都想會。像一株不起眼的小草,拼命地朝著生長,只想讓自己變得好一點、再好一點,好到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邊。
不敢讓任何人知道。怕爺知道了會笑話一個丫頭,也配學這些?所以只能地學,在無人注意的角落里,一點一點地攢著那些本事,小心翼翼,不敢聲張。
可心里是歡喜的。因為每多學會一樣東西,就覺得離爺近了一點。哪怕他從來沒有正眼看過,哪怕他從來不知道為他付出了什麼,也不在乎。想,只要他好好的,只要能一直留在他邊,就夠了。
直到今天。
沈卿卿放下茶盞,把右手到月下。
那只羊脂玉鐲還在,七年了,從六歲那年來陸府,王氏親手套在手腕上的。那時候鐲子太大,晃晃的,現在戴著剛好。輕輕轉了轉鐲子,玉質溫潤,在月下泛著和的。
這是“陸家”份的憑證。七年來,戴著它,研墨、鋪紙、煎藥、洗,從來沒有摘下來過。以為會戴一輩子。
可今天,陸承煜的話把這最後一點念想也撕碎了。
“做我的丫頭吧。”
“如果你生了兒子就抬你做良妾。”
“你這輩子都會安穩的。”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那樣隨意,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像在吩咐研墨鋪紙。他甚至沒有抬頭看一眼,目始終停在書頁上,仿佛這件事不值得他分出半分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