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壺,守在茶房,隔一會兒就試一次溫度,終于等到不燙不涼的那一刻。他喝了半盞,沒說話。就知道,這一回對了。
從那以後,他只喝沏的茶。他以為這是理所當然,卻不知道花了多心思,才清他那張挑剔的。
“卿卿姐姐?”小丫鬟探頭進來,“周嬤嬤催了,問茶怎麼還沒好?”
“這就來。”
沈卿卿把茶湯濾進瓷盞,端著茶盤往前廳走。
宴席已經開始了。陸承煜坐在主位,蘇落薇坐他右手邊,周嬤嬤陪坐在末席,還有幾位遠房親戚,坐了一桌子。
沈卿卿端著茶盤走到陸承煜側,把茶盞擱在他面前。
“給蘇小姐也斟一盞。”陸承煜說。
轉到蘇落薇側,正要斟茶,蘇落薇忽然手扶住了茶盞:“別忙了,我自己來。”
的手“恰好”撞上沈卿卿的手腕,茶盞一歪,茶湯潑出來,濺在蘇落薇袖口上。
“呀!”蘇落薇輕呼一聲,眼眶紅了。
廳里靜了一下,所有人都看過來。陸承煜猛地站起,一把拉過蘇落薇的手:“燙著了?我看看!”
“沒、沒事……”蘇落薇咬著,眼淚在眼眶里打轉,“是我不好,不該,連累了卿卿……”
“哪里就連累了?”陸承煜的聲音冷下來,轉頭看沈卿卿,“你怎麼做事的?連盞茶都端不好?”
沈卿卿站在原地,手指還保持著斟茶的姿勢。看得清楚,那茶水大半都灑在桌布上,蘇落薇的手本沒沾到。
但沒說話。
辯解沒有用。在陸承煜眼里,就是個“連茶都端不好”的笨丫頭。蘇落薇呢,是需要呵護的客。
“是奴婢的錯。”屈膝行禮,“奴婢這就去取燙傷膏來。”
“不必了。”周嬤嬤開口,語氣不輕不重,“卿卿,你今日狀態不好,先下去歇著吧。讓墨琴來伺候。”
沈卿卿垂下眼簾:“是。”
轉退出前廳。後傳來蘇落薇的聲音:“承煜哥哥,你別怪卿卿,照顧你七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今日許是累了……”
“累?”陸承煜的聲音帶著幾分不耐煩,“整日研墨沏茶,能累到哪里去?落薇,你就是太善良,總替說話。”
沈卿卿加快步伐,走過了游廊,才慢慢停下來。
後院的桂樹下,站了很久。
秋風卷著落花,簌簌地落了一肩。手接住一片花瓣,放在鼻尖聞了聞。香氣清冽,卻暖不眼底那點涼意。
“卿卿?”
墨琴的聲音從後傳來,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快步走過來,拉住沈卿卿的手:“你怎麼在這兒?前廳都套了。蘇小姐說手疼,爺讓人去請大夫,周嬤嬤臉難看得要命……”
“與我何干?”沈卿卿笑了笑。
墨琴愣住了。沒見過卿卿姐姐這樣的笑容。明明在笑,卻讓人心里發酸。
“姐姐……”猶豫了一下,低聲音,“你是不是……想走了?”
沈卿卿轉頭看,目沉靜的:“墨琴,若我想離開陸府,你覺得可行嗎?”
墨琴瞪大了眼睛,慌得直擺手:“你別說胡話!你是爺的……”
“我是什麼?”沈卿卿輕聲問,“?通房丫頭?還是一個連茶都端不好的笨丫鬟?”
墨琴說不出話。
“墨琴,”沈卿卿握住的手,聲音放低了,“你跟我七年,是這府里唯一真心待我的人。我不瞞你,我確實想走了。不是賭氣,也不是一時沖,是真的想好了。”
“可你的賣契在夫人手里……”墨琴急得眼眶紅了,“而且爺他……你走了,他……”
“他不會在意的。”沈卿卿打斷,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他馬上就要娶蘇小姐了。我走了,他只會覺得清凈。”
從袖子里出一只小荷包,塞到墨琴手里:“這是我這些年攢的己,你替我收著。若有一日我需要用,再來找你拿。”
墨琴握著那只荷包,覺得沉甸甸的。想勸,想攔,可看著沈卿卿那雙平靜的眼睛,知道,姐姐是真的決定了。
“你打算什麼時候走?”哽咽著問。
“還沒定。”沈卿卿向遠的天,“要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在此之前,我還得照常過日子,不能讓人看出端倪。”
轉過,拍了拍墨琴的肩:“回去吧,前廳還等著伺候呢。我在這兒再站一會兒,就回去換裳,這子濺了茶漬,不能穿了。”
墨琴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沈卿卿獨自站在桂樹下,從懷里出那只羊脂玉鐲,輕輕挲。
七年了。從六歲來陸府那天起,這鐲子就戴在手上,從沒摘下來過。王氏說,這是陸家的信。可如今,這信了最大的笑話。
把鐲子舉起來,對著看。玉質溫潤,水頭極好,是難得的上品。可再好的玉,也暖不熱一顆涼了的心。
“再等等。”輕聲對自己說,把鐲子收回袖子里。
“等回京城,等見到夫人,就把一切都了結。”
沈卿卿在廚房里幫趙嬤嬤收拾殘局,聽著前院傳來的笑語聲,手里的作沒有停。
"卿卿,"趙嬤嬤忽然開口,聲音得極低,"今日的事,我瞧著不對勁。"
沈卿卿的手頓了頓:"嬤嬤說的是?"
"那蘇小姐,"趙嬤嬤一邊刷鍋,一邊含糊地說,"我活了這麼大歲數,什麼沒見過?的手本就沒燙著,那茶盞歪的時候,我正好在廳角瞧著呢。是故意的,故意讓爺瞧見,故意讓爺心疼。"
沈卿卿沒有接話,只是繼續洗著手里的碗碟。
"卿卿,您別嫌我多,"趙嬤嬤嘆了口氣,"您伺候爺七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如今......如今可不能讓人欺負了去。"
"嬤嬤放心,"沈卿卿終于開口,聲音輕卻堅定,"我不會讓人欺負的。"
了手,從灶下取出一罐枇杷:"這是給爺備下的,他今日飲了酒,夜里怕是要咳。嬤嬤幫我送去吧,就說是......就說是廚房備下的,別提我的名字。"
趙嬤嬤看著,言又止,最終只是接過罐子,重重地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