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難得地好，照在陸府前廳的琉璃瓦上，泛著一層暖融融的金。
沈卿卿天不亮就起了。這是在清遠軒做一等丫鬟的第三日，每日卯時到正屋伺候陸承煜洗漱、用早膳、研墨鋪紙，巳時得空回聽雨軒歇半個時辰，午後繼續伺候，到酉時方回。
日子比在青水鎮時規律，也比那時輕閑一些。
“卿卿！”墨琴從院外跑進來，氣吁吁，“前院來人了！是相府的蘇夫人帶著蘇小姐來了，夫人讓你去前廳伺候！”
沈卿卿正在疊昨日晾干的裳，手頓了頓。
“知道了。”把裳疊好放進柜子，理了理襟，“我換裳就來。”
墨琴拉住，上下打量了一番，眉頭皺得的：“你這也太素了，換那件月白的吧，好歹提提氣。”
沈卿卿低頭看了看自己上的青布。這是府里一等丫鬟的制式，青布比甲，月白里，頭發用銀簪挽著，干凈利落，卻實在寡淡。
“不必了。”系好最後一顆盤扣，“丫鬟就該有丫鬟的樣子。”
墨琴張了張，想說什麼，終究沒開口，只是跟在後，一路跟著往前廳去。
前廳里已經熱鬧起來了。
沈卿卿一進院門，就聽見里頭傳來說笑聲。王氏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幾度，帶著幾分刻意的熱絡：“蘇夫人大駕臨，真是蓬蓽生輝。”
另一個聲接過來，語氣溫婉卻不失矜貴：“陸夫人客氣了。落薇這孩子不懂事，一路叨擾貴府公子，我這做母親的，理當登門道謝。”
沈卿卿在正廳門口站定，等待里面傳喚。
廳王氏坐在主位上，穿著一絳紫織金褙子，發髻上簪著赤金銜珠步搖，比平日見客時更加隆重。
右手邊坐著一位三十五六歲的婦人，穿合緙褙子，頭戴赤金點翠頭釵，面容與蘇落薇有五六分相似，眉眼間卻多了幾分明和世故。
這便是相府蘇夫人了。
蘇落薇坐在母親下首，穿鵝黃繡蘭草褙子，發間簪著一支羊脂白玉簪，襯得若凝脂，眉眼含春。手里捧著一盞茶，正微微側著頭聽母親說話，姿態嫻雅，角噙著得的笑。
陸承煜也在。他坐在王氏左手邊，穿月白暗紋錦袍，腰系羊脂玉帶鉤，發束銀冠，眉目清俊。他端著茶盞，目落在茶湯上，神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這就是煜哥兒吧？”李夫人的目落在陸承煜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笑意更深了，“小時候見過一面，那時候才這麼高，”比了比腰際，“如今都長翩翩公子了。果然是一表人才，氣度不凡。”
王氏臉上的笑紋更深了：“夫人過獎了。煜兒這孩子在江南養了七年，子倒是大好了，就是子悶，不說話。”轉頭看向陸承煜，“煜兒，還不給李夫人見禮？”
陸承煜放下茶盞，起拱手，作優雅而疏離：“晚輩陸承煜，見過李夫人。多謝夫人夸贊。”
李夫人連連點頭，目在他臉上流連，像是在相看一件滿意的件：“好好好，果然有世家風范。”頓了頓，“聽落薇說，煜哥兒在江南時，日日讀書練字，從不懈怠。這般用功，將來必定前途無量。”
“夫人謬贊。”陸承煜微微垂眸，“晚輩不過是盡本分罷了。”
蘇落薇在一旁抿笑了，眼波流轉間，輕輕看了陸承煜一眼。那一眼里藏著的和歡喜，恰到好，既不會太過失禮，又足以讓在場的長輩心領神會。
王氏和李夫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沈卿卿站在門口，聽著里面的寒暄，心里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的目落在自己腳尖上。青布鞋面干干凈凈，鞋頭繡著幾朵小小的蘭草，是去年在青水鎮時自己繡的，針腳細，花樣清雅。
“說起來，”李夫人的聲音忽然轉了調子，笑意未減，語氣卻多了幾分鄭重，“今日登門，除了道謝，還有一件事，想與陸夫人商量。”
王氏的笑意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夫人請講。”
李夫人放下茶盞，從袖中取出一方錦帕，輕輕按了按角，作優雅而從容：“是關于煜哥兒和落薇的婚事。兩家都有這個意思，我家老爺也寫了信來，說這事要盡早定下來。”
王氏連連點頭：“正是正是，這事我也盼著呢。煜兒今年十五，落薇也十四了，正是議親的時候。等過了年，挑個好日子，先把親事定下來，明年落薇及笄了，再辦婚禮，也是順理章的事。”
兩位夫人說得熱絡，蘇落薇低著頭，臉頰微紅，手指輕輕絞著帕子，一副害的模樣。
陸承煜端著茶盞，沒有說話，神依舊淡淡的。
李夫人話鋒一轉：“只是，”頓了頓，目從王氏臉上移開，緩緩掃過廳眾人，“我聽說了一件事，心里頭總有些不安。今日既然來了，就想當面問清楚。”
王氏的笑容僵了一瞬。
“夫人請說。”
李夫人的聲音依舊溫婉，“聽說煜哥兒在江南時，府里有個丫頭，是當年買來給煜哥兒沖喜的。這事，可是真的？”
廳里的空氣忽然凝滯了。
王氏握著茶盞的手微微收，張了張，還沒來得及開口，李夫人又補了一句：“我聽說，那丫頭也跟著來了京城，如今還在府里伺候？”
這句話落地，廳里靜得能聽見燭花開的聲音。
沈卿卿站在院子里，指尖微微發涼，覺到好幾道目從不同方向掃過來，有審視的，有幸災樂禍的，有冷漠的。
沒有抬頭，只是垂著眼，安安靜靜地站著。
王氏深吸一口氣，臉上的笑意重新堆起來：“夫人說的這事，確有這麼個丫頭，不過那都是七年前的事了。那時候煜兒病重，太醫說江南氣候好，我們就帶著他南下養病。誰知道到了江南，病反而加重了，鎮上所有大夫都束手無策。後來來了個道士，說需要找個四柱純的孩伺候，才能保住煜兒的命。”
頓了頓，語氣放輕了些：“那時候我也是急病投醫，就讓人去找。那丫頭就是那時候買來的，一直伺候煜兒。說來也是神了，自那之後，煜兒的病當真一天天好了起來，但絕對沒有沖喜之事，只是一個伺候哥兒的丫鬟。”
“所以，”李夫人接過話頭，語氣淡淡的，“那這麼說，那只是個丫頭？并不是煜哥兒的……沖喜媳婦？”
王氏的笑容又僵了一下，連忙擺手：“夫人誤會了。那丫頭就是個買來的丫鬟，伺候煜兒這些年，也算盡心。如今煜兒子大好了，也只是個丫鬟罷了。哪有什麼沖喜媳婦的說法，都是外人以訛傳訛，夫人千萬別往心里去。”
李夫人沒有說話，只是端起茶盞，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那姿態，分明是不信。
王氏咬了咬牙，轉頭看向周嬤嬤：“去，把沈卿卿來。”
周嬤嬤應了一聲，轉來到廳外，沈卿卿還沒來得及反應，周嬤嬤已經走到面前，低聲音：“夫人你過去。”
沈卿卿垂下眼，邁步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