蕓娘聲音都在抖，“那年救你之人，當真是安親王？”
宋三愿用力點頭，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兩年前，宋青瑤要去寶華寺為安親王求平安符，讓陪同。
卻把丟在後山，差點被歹人輕薄。
宋三愿此生都不會忘記那一刻，自己被按在雪地里，糙的砂石磨破了膝蓋，歹人腥臭的氣息噴在臉上。
天天不靈，地地不應。
就在絕之際，馬蹄聲由遠及近。
只聽‘嗖’的一聲破空之響，一支羽箭貫穿了那只骯臟的手掌。
箭羽在風雪里微微，抬眼去。
只見英俊兒郎端坐馬上，一玄，肩上披著銀狐大氅。
雪映照在他臉上，劍眉星目，神冷肅，像一尊從天而降的神祇。
他吩咐隨從送回家後，帶著親衛疾馳而去，馬蹄濺起的雪沫，像碎了一地的星辰。
也如一道，刻進了宋三愿平平無奇的生命里。
直到去年，安親王又一次大戰告捷，班師回朝。
宋三愿跟著宋青瑤，遠遠認出恩人，方才知，那是天上的月亮啊。
是不敢仰，也不可能靠近的存在。
蕓娘聽完，整個人都怔住了。
靠在灶臺邊，心復雜：“所以，不是命運捉弄，是心想事？”
“于我而言，是這樣。”
宋三愿眼神堅定，“娘，您常跟我說，做人要知恩圖報。安親王救過我的命，如今他落了難，我若能陪在他邊，哪怕只是給他做頓飯、熬碗藥，也是應當的。”
本將這個藏在心里，可不忍母親傷心絕。
“可他現在……”蕓娘說不下去，心里也沒因這個而好幾分。
宋三愿接過話，“我知道他眼睛看不見，站不起來，脾氣也變得不好。”
“但我相信他那樣的人，就算折了翼，斷了骨，心氣也不會死絕。”
退一萬步講，就算他不能好，也心甘愿去守護落下來的月亮。
此時的宋三愿并不知，滿心甘愿奔赴的‘月亮’，給準備了一個大大的‘驚喜’。
……
臘月初九，宜嫁娶。
天剛蒙蒙亮，宋三愿就坐在鏡子前，任由全福嬤嬤為開臉、梳妝。
銅鏡里映出一張略顯稚的臉，被厚重的脂蓋住了原本的紅暈，眉被描得細長，被點得嫣紅。
看著鏡中人，忽然覺得陌生。
這不像，倒像戲臺上那些照著固定模子描畫出來的旦角。
“姑娘真是好福氣。”全福嬤嬤一邊為戴上沉重的冠，一邊說著千篇一律的吉祥話，“這冠是宮里賞下來的規制，正經的親王正妃才能戴呢……”
冠確實華，赤金打造，鑲著珍珠寶石，正中一只金銜著一顆東珠，垂下的流蘇幾乎要遮住的視線。
只是太重了。
得脖頸生疼。
嫁用的是宋青瑤原本那件，正紅織金雲紋，繡著百子千孫圖，針腳細，華貴非常。
只是來不及改小，穿在上，總有些空的，像是穿了別人的裳。
宋三愿總覺得是場夢，時不時的掐自己一下，覺到疼才踏實些。
吉時將至，前廳已擺好香案。
按照規矩，兒出嫁前需拜別父母，喝一碗母親親手熬煮的紅棗蓮子甜湯，寓意‘夫妻連心，早生貴子’。
宋明達和馮氏端坐上首。
蕓娘本無資格出現在這種場合。
但不知是馮氏一時仁慈，還是故意要讓親眼看著兒被送走，竟破例允端湯。
蕓娘穿著最好的一件裳，端碗的手微微發。
“姨娘不求你大富大貴，只求你暖，心安……”
話沒說完，眼淚已先掉進湯里。
“多謝姨娘。”
宋三愿雙手接過時，輕輕按了按蕓娘的手。
低頭正要喝湯，忽聞一道清脆縱的聲音傳來：“慢著。”
本該出嫁的宋青瑤穿著水紅襖，披著白狐裘鬥篷，扶著丫鬟的手，裊裊婷婷地走進來。
眉眼明艷，鮮亮，哪有半分‘突發急癥’的病容？
宋明達不滿皺眉：“你出來做什麼？”
馮氏輕飄飄看他一眼，宋明達便作罷。
宋青瑤福了福，“今日嫡姐大喜，作為妹妹，兒該來送送。”
字字嘲諷，怨念頗深。
明明是不想要的婚事，明明是棄如敝履的男人，可看著這個從小被踩在腳下的庶妹，占著的份，穿上本該屬于的嫁，戴上冠，心里竟涌起一無法宣泄的不甘。
這場夢，做了三年。
可即便夢碎，也不該落在宋三愿上，這讓覺得恥辱。
“既是拜別禮，總該有點像樣的添妝才是。”
宋青瑤輕笑著，走近宋三愿，竟朝碗里扔了一截被狗啃咬過的骨頭，居高臨下道：“賞你了。”
滿廳寂靜。
所有丫鬟婆子都低下頭，不敢看。
宋明達皺了皺眉，卻沒說話。
馮氏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
其余兄弟姐妹，膽大的就看熱鬧，膽小的就把頭低著。
左右沒有旁的賓客在，宋青瑤仍然是侯府唯一的嫡千金，訓一個小小庶和訓狗一樣稀松尋常。
蕓娘臉慘白如紙，只覺得心臟像被那只骨頭狠狠砸穿了，疼得幾乎站立不住。
這就是們母的地位。
連一碗寄托著最後祝福的甜湯，都要被人當作辱的添頭。
蕓娘腦子一熱，突然抓起那骨頭就往宋青瑤里塞。
欺負可以，欺負兒，不行！
幾乎是同時，宋三愿將碗里的甜湯潑向宋青瑤的臉。
欺辱可以，將安親王比作臟骨頭，不行！
母二人突如其來的發瘋行為，出乎所有人意料。
宋青瑤頂著一臉甜膩，發出尖：“啊！！！”
馮氏茶杯一擲，宋明達蹭地起，夫妻齊聲怒斥：“大膽！”
其余人均目瞪口呆，驚掉下。
誰都不敢相信，平日里和豆腐一樣的母，竟敢如此行徑。
失心瘋了不是？
宋三愿將蕓娘護在後，目倔強又瘋狂：“嫡妹的添妝太重，我不起，父親母親若嫌我上不得臺面，親一事還是讓嫡妹自己來吧。”
可若他們非要將安在嫡長這個位子上，那這瘋，有何發不得？
就在這時，管家氣吁吁沖進來，臉煞白：“侯爺！夫人！安親王府迎親來了！”
宋明達怒火正盛：“慌什麼！來了便按規矩行事！”
“來的不是花轎！”
管家聲音發：“侯爺還是親自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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