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烽微微側首，眉頭更。
宋三愿的心跟著一，又試了一次，用勺尖輕輕撬開他抿的，將粥緩緩喂進去。
一滴，兩滴，衛烽結滾，竟主張了。
宋三愿眼睛一亮，繼續喂。
半碗粥，喂了整整一刻鐘。
喂完最後一口，宋三愿用帕子去衛烽角時，突然看見他眼角有兩道深深的淚痕。
輕輕去，心臟莫名好疼好疼。
……
衛烽做了一個夢。
夢回時，他嗜甜如命。
直到某次貪太過，半夜牙疼得打滾，酈貴妃便下了嚴令，甜食了他殿里最稀罕的件。
可太子哥哥總有辦法。
他會趁著母妃午憩，從袖中出一小包松子糖，或是半塊，飛快地塞進他手里，食指豎在邊，眼睛亮晶晶地沖他眨一下。
那時他覺得，太子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
那份冒著被責罰風險遞來的甜，比任何珍饈都珍貴。
後來他披上鎧甲，頻頻出征，想幫他的太子哥哥守護江山。
風沙是苦的，是腥的，連夢里都是刀劍撞的銳響。
每次九死一生回京時，母妃總會親自下廚，為他熬一碗甜粥。
而他的太子哥哥卻時常打趣：“孤戰無不勝的四弟，怎麼也貪起這小兒家的口腹之了？”
夢里，甜，還是記憶里的甜。
可嘗到里，卻漫開一片無邊無際的酸楚。
……
到了開席時間，原本計劃的上百桌席面，只勉強湊夠四五桌。
祥慶得知席面照做了以後，聲音尖銳：“誰讓你們擅做主張，浪費這麼多糧食，看王爺醒後怎麼責罰你們！”
聽雪弱弱解釋：“是王妃的意思。”
“王妃？”
祥慶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府上如今是多了位王妃。
他心頭火起，正要發作，卻聽見後傳來溫的聲音：“怎麼了？”
宋三愿端著空碗從主院方向走來，上還穿著厚重不便的嫁。
祥慶轉過看著這位新王妃，一時不知該用什麼態度。
是王妃，尊卑有別。
可也是永昌侯府推來頂缸的庶，是對王爺的折辱。
祥慶心思百轉千回，終是沉著臉道：“王妃想做王府的主，是不是早了些？”
王爺認不認還是一回事呢。
宋三愿語氣誠摯：“是我考慮不周，只想著按規矩該備好喜宴。”
這般坦然認錯，反倒讓祥慶一肚子話堵在嚨里。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些：“待王爺醒來，又該氣了。”
宋三愿抿抿，鼓起勇氣道：“不如這樣，把剩下的飯菜，一起送給城外駐防的將士們。就說王爺大婚，請將士們沾沾喜氣。”
祥慶瞳孔驟：“這不合規矩！”
宋三愿笑笑：“那敢問公公，按規矩，親王大婚，該有何等儀仗？該有多賓客？該多朝賀？”
祥慶啞口無言。
“既無人來賀，那這喜氣，便送給該送的人。”宋三愿又自作主張，“剩下的米面，在府門外搭個粥棚，施給那些吃不起飯的窮苦百姓吧。”
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足已讓附近賓客聽見：
“王爺雖殘，心猶在，從沒忘戍邊將士之苦，更沒忘黎民百姓之艱。”
半年前，安親王負傷的消息傳來時，侯府天都塌了。
宋三愿日日在灶神爺面前為衛烽祈福，為了了解更多，更是厚著臉皮往宋青瑤邊湊，因此不知挨了多打罵。
但一句怨言也沒有，唯一一次反抗，是因宋青瑤信了外面那些傳言，罵安親王貪功是愚蠢。
從來不信那些傳言。
即便是真又如何？
一個不貪功好勝的將士，能打好仗嗎？
只信，安親王憑著一次次的勝仗，讓大楚百姓的生活越來越安穩。
人怎麼可以，吃飽飯就嫌鍋臟呢？
祥慶張了張，想說什麼，卻覺得頭發。
這是要向全京城宣言，安親王不該此冷遇。
沒想到，一個小小庶，竟有這等膽和智慧。
祥慶倒有些刮目相看了，他遲疑道：“若傳到宮里……”
宋三愿平靜溫和，“不怕的，王爺是大楚功臣，是戍邊戰神。如今他病了，我們自家人給他積點福，難道還錯了？”
頓了頓，又補充：“若真有人怪罪下來，便說是我這新婦不懂規矩，想為王爺祈福。一切罪責，我擔著。”
祥慶看著眼前這個不過十六歲的，眼眶莫名有些熱。
他想起從前，王爺每次出征前都會去城外軍營，與將士同飲一碗酒。
那時王爺說：“本王在前頭拼殺，靠的是你們在後頭撐著。這酒，該敬你們。”
想起王爺重傷回京那日，城門閉，無一人迎接。
只有幾個朔風軍的老兵，跪在城門外，磕頭磕得滿臉是，高喊：“恭迎王爺！”
可他們連城門都進不來。
只因那個所謂的定論，一句‘貪功好勝’，就抹去了王爺的赫赫戰功，抹去朔風軍的英勇犧牲。
世人呀，大多都是沒有心的。
聽風是風，聽雨是雨，誰的聲音大些，誰就了真相。
就像宋三愿替嫁一事，不到半日就傳遍了京城。
有人說永昌侯府仁義，庶自愿替病重的嫡姐出嫁，全了兩家面。
有人說安親王可憐，英雄末路，只能娶個廚娘生的庶沖喜。
但更多的人，是在茶樓酒肆里嗑著瓜子，眉飛舞地編排：
“聽說那安親王瘋得很，上月才掐死個丫鬟！”
“宋家那庶也是命苦，嫁過去怕是活不過三天。”
“什麼命苦？一個廚娘生的，能攀上親王，是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風言風語像臘月的雪花，紛紛揚揚，落在哪算哪，從不管底下的人冷是不冷。
祥慶聲音哽咽，“老奴這就去辦。”
他轉，抬手狠狠抹了把臉，對那幾個還跪著的婆子道：“都起來！按王妃說的做！鴨魚裝車，米面搬出去搭棚子！”
王府上下頓時又忙碌起來。
宋三愿看了眼稀稀拉拉的賓客，對聽雪說：“帶我去洗漱收拾吧。”
不拜堂，不房又如何？
不破不立，只要王爺能醒來，可以把所有禮數都打碎了咽下。
宋三愿只擔心蕓娘。
娘，兒沒有哭。
兒其實并不弱。
娘你可一定要堅持住，等兒接你出府，一起過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