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明帝雙眼微瞇,看懂了酈貴妃的怨氣。
有其子,必有其母,一個個好的很!
在宣明帝看來,今日算不得興師問罪。
頂多就是一個父親,在一個母親面前,發發牢,想借之手,敲打敲打他們共同的兒子,僅此而已。
畢竟,也沒真正鬧出什麼大事來,無非就是掀起一些不利于朝廷的聲音。
誰知,母子都不是省油的燈。
宣明帝氣極,“若當真如此,朕便將宋家給宗人府發落!”
他也來了勁,口不擇言:“若是你的好兒子賊心不死呢?”
“賊心……他何曾有過賊心……”
酈貴妃眼淚溢滿眼眶,一字一句:“若真如此,臣妾愿隨他一起下地獄。”
……
東宮。
太子衛煊聽聞安親王府來人,眉頭微挑,放下朱筆,眼中閃過一玩味。
祥慶被請進書房,跪地請安後,將盒子高舉過頭頂,“老奴奉命,將此于太子殿下。”
衛煊打開,只見兵符靜臥其中,澤暗沉,仿佛吸飽了沙場的與塵。
“四弟這是?”衛煊揚眉,佯裝不解。
祥慶低著頭,聲音微啞:“回殿下,王爺說他……愿賭服輸。”
恰時,太子親衛進來,在他耳邊低語兩句。
衛煊角幾不可察地扯了扯。
原來如此。
他這四弟啊,最大的弱點,就是婦人之仁。
以為自己還是那個無所不能的救世主?
一個上不得臺面的庶,竟也值得他妥協?
又或者,是另一種以退為進的算計?
但無論如何,虎符一,朔風軍將徹底為歷史。
軍中那些仍對安親王心存幻想的老頑固,也該清醒了。
衛煊心中那點疑慮,被一種更為膨脹的快意取代。
他聲音恢復了慣有的溫潤,“回去告訴四弟,孤與他永遠是手足,讓他好生養病,莫要再胡思想。”
冠冕堂皇的話說完,他話鋒似不經意一轉:“聽聞安王妃被召進宮了?”
祥慶心頭一,如實道:“是,貴妃娘娘急召。”
衛煊了然地點頭,“大婚那日的事,引起不小風波,父皇是有些意見。安王妃年紀小,初次進宮,怕是會驚嚇。”
“孤正好有事要稟報父皇,便順道去看看吧。總不能讓四弟的新婦,剛進門就了委屈。”
祥慶伏在地上,高聲:“殿下仁厚。”
衛煊當即起,前往儀宮,途經翊坤門時,聽聞喧嘩聲傳來。
“我要見貴妃娘娘!我有急事!”聲音清脆焦急,像林間驚的雀鳥。
衛煊腳步微頓,循聲去。
只見一鵝黃,明艷俏麗,正與宮人爭執。
量未足,卻直了脊背。
衛煊一時恍惚,這個畫面似曾相識。
“那是何人?”
親衛低聲:“回殿下,是已故鎮北將軍沈巍的獨,沈朝。與安親王府毗鄰而居,自與安親王親厚。”
沈巍的小兒……竟也這般大了。
衛煊眼神微,“去告訴,安心等著便是,安王妃不會有事。”
……
儀宮。
帝王之怒與貴妃之怨,穿大殿傳來。
宋三愿聽得清清楚楚,背脊滲出了冷汗。
宗人府,那是置皇室罪眷的地方,一旦進去,非死即殘。
但真正刺痛,令恐懼的,是圣上那句 ‘賊心不死’。
自從知道恩人就是安親王後,宋三愿便千方百計的去了解他。
有買以安親王為原型的話本來看,也有去茶樓聽說書先生真真假假的編排。
甚至主往宋青瑤邊湊,甘愿被踩,被當丫鬟一般使喚。
所有碎片拼湊出來的,都是一個年名、銳意進取、重重義、有些過于剛直不阿的將才。
他或許驕傲,或許固執,或許在戰場上殺伐果斷,但他對麾下將士、對無辜百姓、甚至對邊弱小者的那份擔當與溫厚,做不得假。
這樣一個人,怎麼會有‘賊心’呢?
安親王豁出命守護江山,而他效忠的君父,竟用這樣誅心的詞匯來定義他。
宋三愿從心底竄出尖銳的不平與憤怒,甚至過了對自境的恐懼。
知道,今日無論說什麼,都可能為刺向安親王的又一把刀。
圣上要的或許不是一個答案,而是一個宣泄怒火鞏固威嚴的出口,和一個徹底釘死安親王‘罪責’的契機。
而,絕不能為這個契機。
哪怕代價是自己。
宋三愿被宮人引著,走到殿前時,百轉千回的心思已定。
依照規矩,行了大禮:“臣婦宋三愿,拜見陛下,拜見貴妃娘娘。”
宣明帝沒有立刻起,目在上逡巡片刻,才緩緩開口:“抬起頭來。”
宋三愿依言抬頭,目垂落,不敢與天子對視。
“模樣倒還周正。”
宣明帝語氣極淡,卻威人:“只是這膽子,未免太大了些。安親王府的事,何時到你一個新婦做主了?”
酈貴妃在一旁,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甚至有些後悔自己的意氣用事。
若這宋家當真是宋家遞來的刀,這個做親娘的,倒幫兇了。
可這口怨氣,尚且難咽,更何況是烽兒。
罷了……左右烽兒大勢已去,就讓這個親娘一起陪葬吧。
酈貴妃看宋三愿的眼神漠然仇恨起來,反正也跑不掉,要死一起死!
然而,這宋家并未求饒或是辯解。
語氣誠懇,實事求是:“陛下明鑒,臣婦并非膽大,實是無奈之舉。”
宣明帝挑眉,“無奈?”
宋三愿用力掐著掌心,極力讓自己忽略天子威,繼續陳述:“王爺大婚,按制需設宴款待賓客,席面也都是按務府擬的名單準備。然府中賓客寥寥,宴席所備食材,若放置不用,恐糟踐天,有違陛下崇尚節儉之德。然,王爺昏迷不醒,府上無人敢作主,臣婦思來想去,方才鬥膽將食材,分與貧苦百姓及城外駐防將士。”
頓了頓,聲音更輕,卻字字清晰:
“一來,不敢浪費天家恩賞。二來,能為王爺積福。臣婦愚鈍,不知此舉是禍,請陛下責罰。”
言下之意,并不認為這有何不妥。
事實上,也并未不妥。
只是一不小心,將某些人的遮布扯開了而已。
可以說居心叵測,也可以說無知無畏,只在帝王一念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