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酈貴妃拱火，宣明帝恐怕真就要順著臺階下了。
可帝王威嚴比天大，宣明帝意味深長地看了酈貴妃一眼，語調微揚：“你是說，你一個新府的王妃，能調王府上下，做下這般靜，而安親王一無所知？”
話落，他猛拍桌案：“當真以為朕好胡弄！”
雷霆震怒，聲聲震耳。
酈貴妃也豁出去了，“安王妃，你如實說，到底是誰指使你這麼做，可是永昌侯府？”
目如刀，似要將宋三愿千刀萬剮。
替嫁已是對烽兒的折辱，竟還敢往烽兒上引火……
酈貴妃抬手輕頭上金釵，語氣輕緩下來，如訴家常：“想好了再說，聽聞你是廚娘所生，應該明白一個道理……灶臺能不能守得住，得看掌勺的人，站不站得穩。”
言下之意，若安親王倒了，們母就如兩棵依附的草，會被連拔起，燒得干干凈凈。
只有安親王活著，們才有在這人世間，站穩腳跟的可能。
這是威脅，也是事實。
宋三愿忍不住抬眸看向酈貴妃。
這位曾經寵冠六宮的貴妃娘娘，如今眼角已生了細紋，鬢邊有了白發，可那雙眼睛里，卻燃著烈火般的保護。
那是一個母親的本能。
宋三愿不由想起蕓娘，心口便泛著酸。
端端正正磕了三下頭，再抬眸，終于敢直視天。
“啟稟陛下，娘娘，大婚日，王爺昏迷不醒，連藥都喂不進去……”
想著王爺如今的模樣，眼眶微紅，卻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陛下若不信，可傳太醫署呂老詢問。”
“王爺如今連進食都難……怎還有心思做別的？”
最後一句，說得極輕，卻字字泣。
酈貴妃在一旁，早已淚流滿面。
是啊。
的烽兒如今連飯都吃不下了，還能有什麼‘賊心’？
陛下不過是借題發揮，要徹底釘死他罷了。
酈貴妃忽然看向宣明帝，眼神里滿是絕的哀戚：“陛下！烽兒他也是您的兒子啊！”
宣明帝眉頭一皺。
他確實是有意借這新婦之口，坐實安親王‘不安分’的罪名，好順勢削去他最後的親王尊位，徹底絕了手足相殘的後患。
卻差點忘了……烽兒他真的一個將死之人了……
若真如此，他再咄咄人，倒顯得刻薄寡恩了。
宣明帝一時有些下不了臺，于是目犀利，向宋三愿：“繼續說。”
但凡圓的不如他意，殺儆猴有何不可？
宋三愿出奇的平靜，繼續解釋：“至于臣婦為何能調王府上下，一來，為王爺祈福，人人甘愿。二來，臣婦就是個無足輕重的替嫁。”
深吸一口氣，再次俯：“一切皆是臣婦一人所為，臣婦甘愿領罰。”
言下之意，反正就是個頂缸的，什麼黑鍋都可以背。
事實也是如此。
宣明帝角了，難以相信，一個上不得臺面的庶，竟有這般膽和智慧。
話說的迂回，意思卻表達的清楚明白。
可，當真要罰嗎？
如何罰？
替嫁是他默許的。
賓客寥寥，亦是朝中風向。
說來說去，就是一層遮布的事。
真罰下去，自己都覺得有些欺負人。
宣明帝為難起來，不由埋怨地瞪了酈貴妃一眼。
酈貴妃倒無所謂了。
反正都是烽兒不喜歡的人，一個屈辱而已。
且還是個愚蠢懦弱的，攀咬侯府的機會都遞到跟前了，也沒膽量握住。
無用的廢，活著礙眼，死了干凈。
酈貴妃挑釁地揚眉，“既如此，那便請陛下發落，送……”
宗人府三個字還沒說出來，就有宮人傳話：“太子殿下有急事求見陛下。”
宣明帝莫名松一口氣，“傳。”
轉瞬，一道清朗溫潤的聲音響起：“兒臣參見父皇，參見貴妃娘娘。”
太子衛煊穩步走殿中，杏黃袍服在殿燈火下流轉著和澤。
他目掃過跪地的宋三愿時，流出恰到好的訝異與關切：“這是安王妃吧？怎今日就進宮來了？”
酈貴妃沒理他。
“太子怎麼來了？”宣明帝神稍緩，但語氣依舊不豫。
衛煊面上出慚愧之，“回父皇，兒臣是來懺悔的。”
“四弟大婚，兒臣前去祝賀，竟與四弟起了言語之爭，實在是不應該。兒臣夜思難眠，愧疚不安，便出宮走了走。”
“親耳聽聞，坊間是有對朝廷不利的聲音。但更多聲音，是念四弟心系貧苦，皆贊父皇仁德教化，恤軍民。”
說著，衛煊聲音哽咽：“四弟重傷至此，心中苦悶，兒臣未能恤寬。京中流民增多，兒臣也未及時察覺……為儲君，為兄長，兒臣做得實在不夠。兒臣慚愧，請父皇給兒臣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
宣明帝眼眸幽深，點了點頭，“繼續說。”
衛煊臉上是真切的容，“如今寒冬臘月，年關將近，當務之急，是安置好京中流民凍餒。兒臣懇請父皇，廣開京中義倉，施粥放糧，讓流民過個好年。并著戶部擬定章程，妥善安置無家可歸者。”
“既是解百姓疾苦，也是為四弟積福祈壽，更是彰顯天家仁德。同時，也可正一正朝廷見風使舵的不良習氣。”
話落，他轉向跪在地上的宋三愿，溫聲道：“安王妃一片赤誠，誤打誤撞，反倒提醒了朝廷、提醒了兒臣，該多為百姓做些實事。”
“依兒臣看，安王妃不但無過，反而有功，該賞。”
一番話，真意切，格局頓開。
該認錯認錯，該反省反省。
直面問題，解決問題。
宣明帝看著這個長如玉的兒子，眼神復雜。
太子越來越會做戲了。
但戲做得漂亮，也是種不可多得的能力。
為儲君，需要的正是這份審時度勢的敏銳，和化險為夷、甚至化弊為利的手腕。
宣明帝略一沉，便做出了決斷：“安置流民一事，便由你全權督辦。務必讓百姓過個好年，也讓天下人知道，朝廷從未忘記子民。”
“兒臣領旨！定不負父皇所托！”衛煊聲音清越，鄭重行禮，眼底芒湛然。
他微微側，對著宋三愿溫言道：“安王妃也請起吧。你一片赤誠，雖有疏失，但初心可嘉。往後在王府，還須謹言慎行，好生照料四弟。”
這番姿態，既全了兄友弟恭的表象，又彰顯了儲君的寬厚與威嚴。
酈貴妃看著眼前這‘父慈子孝’的場面，只覺得諷刺極了。
的烽兒，又一次被當作墊腳石，就了太子的賢名，全了皇帝的仁政。
這世道，黑白顛倒如此，天理何在？
宣明帝似能猜到的想法，犀利目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