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衛烽準備放棄,任由這無邊的寒冷將自己吞噬時,聞到了一微弱的香氣。
是北境的味道。
他聽見有人在喊:“王爺,援軍到了!”
是朔風軍,是北境殘軍,他們終于等到了……
“王爺。”
是誰在耳邊輕聲:“該用飯了。”
沈老將軍常說,民無餐不立,兵不飽無力,腹空膽先降。
“吃!”
“都給老子脹的飽飽的,上了戰場都別慫!”
迷迷糊糊間,衛烽覺到了食的溫熱。
真暖,真香。
太久違的味道。
“咽了咽了,王爺咽了!”
宮人激大喊。
酈貴妃猛地轉,果然見衛烽開始吞咽。
干裂的,竟微微的主張開。
酈貴妃一下捂住口,像是死寂已久的心臟,突然跳了起來似的。
宋三愿的手也有些抖。
穩住呼吸,再次將勺子小心送進衛烽口中。
衛烽照樣吞咽,閉的眼睫,極其輕微地了一下。
像蝴蝶掙破厚重的繭。
他吃了第三口。
第四口……
淚水模糊了宋三愿的視線。
忙起圍拭。
窗外,炊煙尚在。
眾人歡呼,淚流滿面,仿佛大戰告捷。
……
一墻之隔,將軍府。
沈朝已接連幾日不曾翻墻逃課,難得端端正正坐在書齋里。
只不過,人在心不在。
新來的夫子謝清硯,未及雙十,一半舊青衫,風骨卻清寂如雪後松柏。
他出顯赫,乃開國名將謝寅之後,更是已故太子妃一母同胞的弟。
十三歲中舉,名京城,卻因接連守孝耽擱前程。
翰林院曾虛位以待,他卻自請外放,了‘青山’書院最年輕的掌院學正,專授蒙。
清流贊他‘知行合一,志在阡陌’,世俗卻笑他‘自毀前程,有辱門風’。
老太君也不知道怎麼想的,在沈朝氣走好幾個老夫子後,不惜用舊日面,將人請來。
此刻,這位年輕的夫子放下書卷,目掠過沈朝明顯神游的臉,并未出言責備,只溫聲道:
“心不在此,縱使坐齋中,亦是徒然。不妨說說,何事擾你清靜?”
沈朝一怔,沒料到夫子如此直接。
下意識瞥向窗外,隔壁王府那縷炊煙正裊裊不散。
謝清硯順著的目去。
他豈會不知隔壁住的是誰?
謝家,也曾是將門。
有些痛與憾,雖經年累月,卻從未真正封存。
謝清硯眼底黯然一閃而過,只靜靜注視著他的學生。
沈朝確實心有困,“敢問先生,何為大義?”
謝清硯反問:“姑娘以為呢?”
沈朝抿了抿。
若是往常,定要搬出爹爹那套‘保家衛國、戰死沙場,方為大義’的說辭。
可這半年來,親眼見著隔壁王府的死寂,見著安親王那般英雄人,竟被生生至絕境,也見著了宋三愿懷著一顆赤子之心,卻不被人理解……
何為?何為義?
何為真?何為虛?
好像越來越不懂了。
沈朝起,雙手疊在跟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學生愚鈍,請先生指教。”
謝清硯有些詫異。
來沈家之前,就已聽聞這位將門虎,不服管教,離經叛道。
老太君又護短的厲害。
是以,京中名師,一聽是沈家,斷不敢應諾,生怕砸了招牌。
可他卻看到的赤子之心,那般干凈,純粹,像極了曾經的自己。
曾幾何時,當發現這世道,和自己看到的,和所理解的,并不一樣時。
他也曾一度困迷茫。
所以,他選擇遠離廟堂,以另一種形式,去看這個曾吞噬他至親的世道。
但他想,這樣一個天真爛漫的,不必知道這世道的真相。
老太君將保護的很好。
謝清硯想了想,緩聲開口:“古人雲,‘君子守其志,不為外移’。這‘志’,可大可小。大則安邦定國,小則不負一粥一飯之福,不熄一燈一火之。”
“人間煙火里,也藏著大義。”
沈朝眨眨眼,沒怎麼聽懂:“請先生說的直白些。”
謝清硯溫潤一笑,眼底似有微流轉:“大義并非總在廟堂之高,策論之間。”
“好好吃飯,珍惜糧食,不辜負天地生養、農人耕耘、庖廚辛勞,這便是對生命最本真的敬意,是敬天惜的大義。”
“好好惜,讓自己康健,平安,免去你之人的憂懼,待到風雨來時,有余力庇護你想庇護的人,這是對生命與責任的擔當,是護己及人的大義。”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沉靜深遠:“這人間最堅實的道義,往往不寫在經卷的扉頁,而在于每日升起的炊煙里,藏在每頓安穩的飯食中,系于每個平凡人努力活下去,并讓所之人也好好活著的執念上。”
沈朝費力總結:“做好自己能做的事,就是大義?”
謝清硯點頭,“正是。”
可似乎并不好糊弄。
沈朝搖頭,眼里迷茫更深:“那為何有些人,明明做了自己該做的,卻了罪過?”
也不對。
還是搖頭,“為何有些人就該犧牲?該與不該,又是誰在定義?”
謝清硯耐心:“我想,你是把公道與道義弄混淆了。”
“公道是世間的裁決,是權力的界定,是史書上的黑白。此乃人力所定,有私心,有權衡,有得失,故而常有偏移,常有冤屈。”
他著,目溫和而堅定,似乎能穿紛的思緒,抵達更深的所在:
“而道義,是發乎本心的抉擇。是明知代價,仍選擇持守的那條底線。”
“是即便前方是刀山火海,即便後無一人理解,即便史冊注定不會留下你的名字,你仍會去做,因為那是你的‘心’告訴你的‘應該’。”
他聲音愈發輕緩,卻字字千鈞:
“譬如你的父親,他率軍出征時,難道不知可能馬革裹尸?他堅守的,或許并非軍令,而是他後萬千百姓‘平安歸家’的樸素愿。這份‘應該’,是他為將領的‘道義’。”
“隔壁那位……”
他話語微頓,終是輕聲點破,“亦是如此。”
“英雄所持之‘大義’,有時并非廟堂朱筆寫就的功過,亦非史書工整裁定的忠。真正的‘大義’,或許不在于是勝是敗,是封侯還是獲罪。”
“那在何?”沈朝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