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烽人是醒了,但意志十分消沉。
援軍……終究只是一場夢。
他就不該醒來。
呂老勸說無用,喂藥又喂不進,拿他沒辦法,搖頭搖的脖子都快扭斷了。
紅纓心思簡單,只默默磨刀。
是王爺從北境撿回來的孤兒,當作親衛培養,但王爺卻從未真正讓執行過什麼任務。
別人都說腦子里缺點東西,王爺是怕搞砸。
但知道不是,王爺救養,只是想給一條活路而已。
可王爺不知,紅纓沒有親人,只想為王爺而活。
他若真死了,就去殺人,把那些冤枉王爺的人,一個個都殺掉。
衛七從前院回來,見狀更急,索單膝跪在床前,聲音帶著抑不住的憤懣:“王爺!您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您可知,就在您昏睡的這幾日,太子開倉放糧,籌集善款,安置流民,勞將士,可謂是做足了戲。”
“如今滿京城都在傳,太子仁德,恤將士,護百姓……誰還記得王爺您?若連您都不記得了,誰又還記得朔風軍?”
衛七一口氣說完,赤紅的眼死死盯著衛烽,期盼著能從那張死寂的臉上看到一波瀾,哪怕是一怒火也好。
然而,衛烽連睫都沒一下。
若連朔風軍三個字也沒用……
衛七眼淚奪眶而出,到絕。
就在氣氛凝重到令人窒息時,祥慶領著人,進進出出的開始搬東西。
領地被侵的本能警惕,使得衛烽神經驟然繃。
“何人?”他終于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破舊的風箱。
屋瞬間靜止。
祥慶看一眼宋三愿。
宋三愿便上前,溫溫地答話:“是妾,奉娘娘之命,搬來主院,以便日夜照料王爺。”
衛烽冷聲:“出去。”
即便病膏肓,氣虛聲弱,依然帶著與生俱來的迫。
幾個丫鬟婆子嚇的瑟瑟發抖,忙退了出去。
宋三愿沒走,著頭皮道:“妾既為王妃,理當盡責。”
“滾!”
衛烽膛因怒而微微起伏。
呂老和衛七對視一眼,仿佛看到了微妙的希。
宋三愿抿了抿,輕聲對其他人道:“你們先下去吧,我想單獨和王爺說說話。”
“是,王妃。”
祥慶帶頭,呂老和衛七也都順勢跟著聽令。
除紅纓以外。
紅纓向來一筋,只聽安親王的。
繼續磨的刀。
若王爺此刻吩咐殺了宋三愿,也不猶豫。
雖然這位王妃做飯是真的好吃……
宋三愿也不管,走到床邊,在腳踏上緩緩跪坐下來。
這個姿勢讓矮下去,顯得毫無威脅,甚至有些卑微。
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安靜地待著。
人與人之間的磁場,是很微妙的。
衛烽雖與宋三愿有過一面之緣,可他本沒記住這個人,更妄論的長相。
可不知為何,此刻他腦海里,莫名就浮現出一個清晰的模樣。
乖巧,弱,有著一雙水汪汪的眼睛,仿佛一只害怕被主人拋棄的小狗。
他心中戾氣瞬間就散了大半。
如此僵持了一會兒,衛烽冷笑一聲:“怎麼,貴妃許了你主院之權,你便真以為自己是這王府的主人了?”
宋三愿輕聲:“妾不敢,妾只是想活。”
衛烽眉峰微,顯然沒料到的回答。
宋三愿語氣平穩,只陳述事實:“在侯府,妾是廚娘生的庶,活得戰戰兢兢,連每日吃什麼,都由不得自己作主,更妄論是婚姻大事。”
“妾知道配不上王爺,妾也不想惹王爺厭煩,可妾能怎麼辦呢?”
“臨到時辰,才被告知替嫁,嫁都來不及改,更由不得妾愿與不愿……但妾是愿意的。除了想報恩于王爺,于妾而言,這亦是上天恩賜的一線玄機。比起讓人隨意置的命運,妾更希有主爭取的余地。”
頓了頓,像把話在里又過了一遍,才肯吐出來:“貴妃說,王爺活一日,妾便活一日。”
“妾想活,便盼著王爺能長命百歲,請王爺全。”
將自己的不堪與卑微的求生,全都攤開在他面前。。
卻比任何眼淚和哭訴,都更有力量。
生而為人,誰不為一個‘活’字?
衛烽所有未出口的刻薄言語,驟然堵在了嚨里。
皇家那一套,他當然知道。
無論他活著有多麼礙眼,一旦死了,就必須死得‘面風’。
病故要哀榮,戰死要追封。
而依附他的所有人,都會被清理,連同他的過往與痕跡,一并埋黃土。
所謂陪葬,不過是權力最殘忍的飾,用活人的,去掩蓋層層疊疊的謊言與不堪。
生命從來不平等。
有些人一句話就能定他人生死,有些人拼盡全力,也不過想討一口飯活命。
在絕對的皇權面前,更是如此。
他厭惡這種不公,曾以為自己能憑一腔熱、一戰功,就能劈開一些通往公正的路。
以為只要大楚越來越好,世道風氣也會越來越好。
結果,自己卻先被這不公,碾得碎骨。
但每個人都有想活的權利。
這是天道賦予眾生,最基本的念想。
他衛烽可以恨這世道不公,命運弄人,卻無法去遷怒一個同樣被命運擺布的弱者。
然而,他又能如何呢?
衛烽扯扯角,那弧度譏誚而蒼涼:“這世間,想我死的人,比想我活的人多得多。你盼我長命百歲?”
“呵……那你可知,我多活一日,你便要多擔一日的風險。那些想讓我死的人,若覺得你礙了事,一樣會毫不留地碾死你,就像碾死一只螞蟻。”
他低低笑出聲,那笑聲里沒有半分暖意,只有無盡的諷刺與疲倦,“這樣的‘活著’,你也想要?”
宋三愿靜靜地聽著。
屋的炭火噼啪一聲,出一點火星。
想了想,認真說道:“妾出微賤,比誰都清楚命如草芥。可正因如此,妾才更想好好活著。”
“草芥尚且要爭一縷,一滴雨。妾是人,有手有腳,為什麼就不能爭一爭?”
“風起于青萍之末,浪于微瀾之間。再微小的開始,也蘊藏著改變的可能。”
“山高自有客行路,水深亦有渡船人……妾不敢求王爺庇護,只求王爺給自己,也給妾,留一口息的氣。”
衛烽眉心微擰,語氣已然凜冽:“好一張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