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媺娖穿過三條街巷，腰間的短刀用外遮掩著。
街上有奔跑的百姓，有散落一地的包袱行李，有翻倒的獨車歪在路中間。沒有人注意一個低著頭快步行走的，一邊走一邊迅速記住每一個拐角的方向、每一可能藏的死角，在腦海中拼接出一幅糙的城市地圖。
這是穿越前徒步穿越陌生山區的習慣，每到一新的地形，先構建心中的地圖，永遠記住至兩條撤退路線。
錦衛衙門基本已經空了，大門半開，院子里飄著焚燒紙張的焦糊味。朱媺娖繞過前院，在後面的簽押房里找到了正在往火盆里丟文書的李若璉。
這人三十出頭的年紀，方臉濃眉，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袍，火盆里的火映紅了他的臉，神平靜得像在理日常公務。他旁沒有別人，桌上還剩一疊沒燒完的卷宗。
“李指揮。”
李若璉抬頭，一個十六七歲的站在門口，上沾著灰土和跡，左手纏著繃帶，腰間約別著一柄短刀，他皺眉:“你是何人？”
“坤興公主，朱媺娖。”往前一步，把臉在火能照到的地方，“李指揮正在燒文書，看來不打算投靠闖賊，那麼我猜就只有殉國這條路了，找一繩子上吊？”
李若璉的作停了一瞬，他沒有問“你怎麼知道”，他只是平靜的看著這個，本不像是要去自殺的人。
“臣……”
“廢話不提了。”朱媺娖打斷他，“父皇沒有死，就在城中。李指揮忠心國，定不愿意看到陛下亡于軍之中吧，不如把陛下送出城，給大明一個希。”
李若璉看著這個十五六歲的姑娘，沉默了片刻，然後把懷里最後幾張沒燒完的文書丟進火盆，拍了拍手上的灰。
“殿下讓臣怎麼做？”
“召集你所有信得過的人。能打的，腦子靈的，關鍵是忠誠的。不要多，三五個就夠了。十分鐘之，跟我走。”
“十分鐘？”
“就是一炷香的功夫。夠不夠？”
李若璉忽然笑了一下，這是他一整晚第一次笑，很小，角只翹了翹，隨即恢復了那副鐵板一樣的面孔。
他轉出門，不到一盞茶的時間就帶回了五個人，都是年輕的錦衛，腰間佩刀，眼神沉穩，沒有人多問一句話。
“走。”
朱媺娖帶著他們穿行在漸趨混的街巷中。
路過一祠堂時，停下了。
文天祥祠，月正正照在門楣上“天地正氣”四個字上，把石刻照得一片慘白。
忽然想起一件事。
李邦華。
記得這個人的史料——萬歷三十二年進士，崇禎初任兵部侍郎，後起為左都史，李自京師，他在文天祥祠自縊殉國。
這個人不僅是個忠臣，更重要的是他懂軍事。崇禎初年他巡天津，整頓海防，干得有聲有。南下之後若得此人，那麼勝過滿殿的文。
在檔案館整理過李邦華的奏疏匯編，對這個人印象很深。史料記載李邦華自縊是在城破次日，也就是明天。但現在不知道有沒有在文天祥祠。
假如在的話，正好一并帶走，如果不在，那只能說不幸運，現在本就沒空去找他。
“走，跟我進祠。”
推開虛掩的祠門。
院子里月如洗，正殿里亮著一盞燈，燈極微弱，像是有人點了一炷香，快步走上臺階，推開門。
李邦華站在一把椅子上，正在往房梁上系白綾，他六十多歲，須發皆白，作沉穩得像在做一件準備了很久的事。
朱媺娖看著他，一時無語。
有些文確實是忠臣，他們寧死不降，要殉社稷，對得起大明的俸祿，對得起文人的風骨，不像有些人，先降李自，後降滿清。
骨頭太，水太涼！
“來人！”指著李邦華，說道，“把他綁起來帶走。”
錦衛一擁而上，七手八腳把這位左都史從椅子上抬下來。李邦華先是驚怒，隨即看到了門口的王承恩，掙扎的作便停下了。
“王公公？你……”
王承恩嘆了口氣，指指邊的:“李大人，這位是坤興公主殿下。殿下有令，護送陛下南下。”
李邦華被架出祠堂時，眼神復雜得回頭看了一眼房梁上那還沒系好的白綾，他不知道他錯過了歷史上屬于自己的那個結局，被朱媺媖暴地改寫了。
回到民宅，李邦華和李若璉參拜崇禎。
崇禎看到又多了兩個肯追隨自己的人，眼中閃過一希冀，開口說再去找其他大臣，朱媺娖果斷的打斷了他。
“父皇，不用再找了。不是所有大臣像兩位大人那樣忠于大明，鐵骨錚錚的。況且人越多越顯眼，出城便越難。”
看了一眼天，月亮懸掛的高度，在心里估算時辰，已經是半夜了，離天亮大概還有五個多小時。
“都聽我說。”環視一圈，果斷說道，“闖賊已經開始進攻城，天亮之後說不定就進城了。到時全城戒嚴，再也難以出城。我們必須在天亮之前出城。”
“最近的城門是朝門……”崇禎開口。
“不能去朝門。”朱媺娖知道自己必須用最充分的說服來堵住崇禎的，因為在原本的歷史上他就是試圖走那幾個城門沒走通，“朝門是大門，外有賊兵把守，守軍絕不敢開門。而且走通衢大道，正是送上門去。我們去東便門。”
“為何是東便門？”
“十二年前己巳之變，後金兵臨城下，孫承宗大人率二十七騎從東便門功突圍。有前例可循。東便門是偏門，規格比正門低得多，守備兵力也最薄弱。若真的事不可為……”
按了按腰間的刀柄，看著李若璉帶著的錦衛，“那就武力突圍。”
李邦華和李若璉對視一眼，孫承宗從東便門突圍的事跡他們都知道。
但事態急況下，從一個十六歲的深宮公主口中聽到，兩人心里的震不亞于崇禎方才的震。這位公主，并不簡單。
“臣附議。”李邦華先開口。
“臣附議。”李若璉接著說。
崇禎看著這一幕，默默點了點頭，他沒有的計劃，只能聽從安排，他已經變了這支逃亡隊伍的旗幟，而不是舵手。
朱媺娖蹲下，輕輕拍了拍妹妹的臉頰把醒。小孩迷迷糊糊睜開眼，朱媺娖已經把抱起來了。
“媖兒乖，姐姐帶你去一個地方。路上不許哭，不許鬧，做得到嗎？”
朱媺媖著眼睛，認真地點頭:“做得到。”
朱媺娖把短刀從腰間出來換到外側，用外遮住，刀柄剛好藏在腰帶褶皺里，手一翻就能拔出來。抱起妹妹，回頭看了一眼月下的紫城。
那里約有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