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沿著城墻的暗向東便門,越是靠近,城墻上松脂火把噼啪的裂聲就越清晰。
守軍果然不多,門里橫七豎八躺著七八個人,城墻上稀稀拉拉站了十幾個,火把映出一張張困倦而麻木的面孔,恐怕他們也正在迷茫之中,才會這般散漫。
一個守軍發現了他們,那人了眼睛,探出垛口往下張,然後大一聲:“什麼人!”
朱媺娖深吸一口氣,放聲喊道:“開城門!迎闖王!闖王來了不納糧!”
這一聲又尖又亮,在夜風里傳了出去,接著,李若璉和幾個錦衛同時高喊:“開城門!迎闖王!闖王來了不納糧!”
城墻上的守軍全都愣住了。
他們等了一整夜,等的就是這個。
等李自的軍隊來收編他們,或者等兵部的命令他們撤退,沒有人告訴他們該怎麼辦。
他們只是守在偏僻的小城門上,聽遠炮聲一陣似一陣,聽說彰義門破了、正門降了,卻始終沒有等來一個明確的指令。
現在城下有人在喊“迎闖王”。
守軍沒有立刻手,站在垛口那個小校模樣的軍,手里的火把垂了下去,猶豫地回頭看了看後的同袍。他的表朱媺娖在月下看得清清楚楚,那是恐懼混合著茫然的復雜神。
他不確定同袍們是不是都想要投降闖王。如果是,那他就毫無力的開門,這可是迎駕之功。
“快開門!”朱媺娖又喊了一聲,這次語氣更急促,帶著不容置疑的迫,“誤了闖王的大事,你擔待得起嗎?”
城墻上竊竊私語,有人在說“開門吧”,有人說“再看看”。火把晃來晃去,映出一張張舉棋不定的臉,那個小校把火把給旁邊的人,轉往城上跑去,大約是想去確認同袍們的意見。
朱媺娖知道不能再等了,等那個小校跑回去再跑回來,變數就太多了。
“就是現在。”對李若璉說,“沖過去。”
十幾個人的隊伍從暗沖出來,踏過護城河上的石板橋,腳步聲在橋面上砸出一片急促的鼓點。
朱媺娖跑在隊伍中段,刀已經徹底出了鞘,跑的姿勢不像一個穿著衫的公主,步子又大又穩,重心得很低,可惜,穿越後的這個還是太孱弱了,不然朱媺娖更加有把握突圍的。
城墻上的守軍反應過來,有人大喊“快攔截他們”,有人開始放箭。
箭矢稀稀拉拉地飛下來,沒有什麼準頭,大約是箭的人手指凍僵了,又或者是大家心中還想著投降闖王,不敢往死里得罪。
只有一支箭扎在了一名錦衛的肩膀上,那人悶哼一聲,腳下絆了一下,隨即被同伴拽住後領拖進了門。
門是個天然的死角,箭矢從城墻上直不到這里,能攻擊他們的只有門里那幾個剛從地上爬起來的守軍。
這些人剛從迷糊中驚醒,連頭盔都歪著,而且有人心中也在猶豫不決,有人甚至直接遠離沒去找自己的長槍,但還是有人手的。
朱媺娖揮刀格開迎面刺來的一桿槍桿,那守軍是個四十來歲的瘦削老兵,槍法沒有章法,出來的力道遠不如預想的那麼強。
格開那一槍之後沒有後退,反而向前了一步,刀柄狠狠砸在那人的手腕上。
本來可以直接一刀了解這人的,但是想到他現在守護的,可是大明的城門。
李若璉就沒有想那麼多,錦衛用的是繡春刀,揮舞起來帶著尖銳的破風聲,一個人被他劈翻在地上,手腕上的刀口深可見骨。第二個人想從側面刺他,被他一腳踹在膝窩上,連退幾步撞在墻上。
崇禎的隊伍里五個錦衛、六個太監再加上朱媺娖和李若璉都能打,至于李邦華雖然想要拼命,但是老頭子了,還是被護在中間的。
東便門的守軍大部分都是毫無鬥志的人,他們本就不是銳,被派來守這座不值一守的偏門,連主都不知去了哪里,見一人被李若璉劈翻在地,更加不愿上前。
刀槍相向幾下便開始往後退,有人干脆扔掉兵跪在角落里,不再抵抗。
“開門!”朱媺娖吼道,“把城門推開!”
兩個錦衛沖到城門後面,抬起了那橫在門後的方木門閂,門閂大概有兩百斤重,是整的榆木,兩個人抬起來手都在抖。
李邦華快步上前幫了一把,三個人同時發力,門閂從鐵槽里被推出來,轟然砸在地上,灰塵撲了滿臉。
城門被推開一道。門外的曠野涌進來夜風,夾雜著塵土和干草的氣息。
朱媺娖第一個沖出門,站在門外的石板上回頭喊:“全部跟上!不許戰!快!”
最後一個錦衛從門里倒著退出來,繡春刀橫在前防,他退出城門的那一刻,轉拉住門板,死命往外關上,“走!快走!”
這時,那些守衛才發現,他們好像不是闖王的應。
隊伍沿著城墻往東南方向奔跑,後的城墻上傳來零星的喊和幾聲弓弦響,但箭矢都落在了石板橋附近,沒有一支追上他們。
朱媺娖跑在隊伍最外側,妹妹已經被春草抱著跑在了前面,能聽見小孩抑的嗚咽聲,那是恐懼的聲音,但小孩是忍住了。
朱媺娖估算大約跑了十多分鐘,已經出兩里多地,確認後沒有追兵,朱媺娖才停下來。
彎腰撐著膝蓋氣,汗水沿著鬢角流進領口,直起子清點人數:崇禎在,朱媺娖在,王承恩,李若璉,李邦華,春草,五個錦衛,六個太監。
一個錦衛左肩著箭桿,但還能走,箭頭似乎沒有傷到骨頭,一個太監跑丟了鞋,赤著一只腳站在泥地上,腳趾凍得發紫。
好在,推測的沒有錯,東便門真的不引人注意,給了他們出逃的機會,但最重要的,其實是闖王幫了忙。
沒有那句迎闖王的呼喊,恐怕強行突圍還是比較困難。
朱媺娖走到那名傷的錦衛面前,檢查了他的傷口,箭桿在皮下大約半寸,箭頭沒有倒鉤,從肩窩的位置穿進去,所幸沒有傷到大管。
撕下一截袖,沿著箭桿周圍的皮纏了幾圈固定住箭頭,手法和方才給自己包扎時一模一樣。
“先不要拔。”說,“等找到落腳的地方再理。現在拔了怕流不止。”
那名錦衛咬牙點了點頭,額頭全是冷汗,沒有疼。
李邦華站在不遠,把剛才的沖殺回憶了一遍,越回憶越覺得心驚,但凡錯一步,大家現在就已經被堵在了城門下了。
而且看公主的拔刀格擋的那個作,干凈利落,哪有半點像是養在深宮中的公主,他深深看了眼朱媺娖,心再次嘆,這公主不簡單啊,當真是活生生的巾幗不讓須眉。
公主的這些本事,他沒有問,這個夜晚發生了太多不該發生的事,他已經沒有力氣去追問了。
朱媺娖走向崇禎,崇禎被王承恩攙扶著,大口大口地氣,臉灰敗得嚇人。
他本來素質很不錯的,只是做了皇帝之後就變的越來越差了,主要是常年睡眠不足、神力過大導致的,方才那一通狂奔幾乎耗盡了他的力,他看著遠北京城的方向,在發抖。
“朕對不起祖宗。”他像在自言自語,“朕的京師……竟是從自己城門里殺出來的。”
朱媺娖走到他面前,沒有安他。“太祖皇帝也不會怪你的”之類的話懶得說了。只是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必須要辦的事。
“爹爹,天快亮了。天亮之後李自就會知道皇帝跑了,一定會派騎兵搜捕。我們必須在他反應過來之前走得越遠越好。一盞茶時間,休整一盞茶時間,找水,找吃的,然後必須出發。”
崇禎抬頭看著,他沉默地點了點頭。然後說了一句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話:“你安排就是。”
李邦華和李若璉看著一路上崇禎和朱媺娖的表現,已經完全確認了一件事,這支隊伍的靈魂是坤興公主。
王承恩心即使不愿承認,他始終是支持崇禎皇帝的,但不的不承認,如果沒有坤興公主,他們現在還沒能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