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很冷，遠北京城的天邊燒一片渾濁的橘紅，朱媺娖沒有多看那座城一眼，蹲在地上，用一樹枝在泥地上畫線。
從東便門出來之後，一直在心里記路。
出城門往東南偏了不到二里，沿著一條干涸的灌溉渠跑了一段，然後折向正東，現在他們大約在北京城東南方向十里左右的位置，方位需要天亮之後看太才能確認。
“都歇夠了沒有？”扔掉樹枝站起來。
李若璉應了一聲，五個錦衛先後站起來，太監們也互相攙扶著起。崇禎坐在一塊石頭上，王承恩扶著他站起來，他的還在抖。
朱媺娖走過去把妹妹從春草懷里接過來，小孩的手冰涼冰涼的。把妹妹在懷里，用外裹住，然後抬頭看了一圈在場的人。
崇禎皇帝，兩位李大人，王承恩，春草，媖兒，五個錦衛，六個太監。
“我們現在有十八個人。”說，“我說幾件事，都聽清楚。”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在看著。
“第一，從現在開始，不許陛下、父皇、殿下。改老爺，小姐，二小姐，誰錯了，就是在給追兵報信，特別是有外人面前，一定要記住稱呼。第二，所有兵藏好，外遮嚴實，不要讓人一眼看出我們是宮里出來的。第三，錦衛的大哥走前後各兩個，其余人走中間。遇到任何人，由我來搭話。我說走，立刻走。我說打，往死里打。”
頓了頓，“還有問題嗎？”
李若璉問：“往哪個方向走？”
“正南偏東。”朱媺娖說，“繞過北京城的外圍，不走道，走小路。第一站通州方向，但我們不進通州城。沿運河往南，去淮安。”
李邦華驚訝，坤興公主居然對南下的路如此悉。
“大小姐是從哪份輿圖上看到的？”他問。
朱媺娖當然不能說自己整理過明代驛路檔案，不能說自己曾經把萬歷年間的水陸通圖數字化掃描存檔。
語氣平淡地回答：“宮里有一批兵部呈送的舊輿圖，小時候看過。記得一些。”
“大小姐，我還有疑。”李邦華忽然開口。
朱媺娖回頭看他。
“為什麼是淮安？”李邦華目帶著考量盯著朱媺娖，不像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子，“南京才是陪都，六部衙門都在那里。淮安不過是一個漕運中轉的府城。”
淮安不是陪都，朱媺娖當然是知道的，但它有一個南京不備的條件——路振飛在那里。
歷史上路振飛是南明初期數幾個真正擁有可戰之兵的文臣，他在淮安練了幾年團練，手下有幾千鄉勇，而且他本人忠心耿耿，沒有參與南明部那些烏七八糟的黨爭。
但這些理由不能全說出來，路振飛現在還沒有接到崇禎的死訊，還沒有開始大規模募兵。
要去找的是一個在歷史上被證明可靠的人，但不能用“歷史證明”這四個字來解釋。
“淮安路振飛。”朱媺娖說，“他正在淮安練兵，而且是漕運總督，手下有兵。先去淮安站穩腳跟，再去南京，比直接去南京穩妥。”
李邦華聽完，半晌沒有說話，他在兵部多年，對各地督的底細多有些了解，路振飛這個人他是知道的，崇禎十六年任右僉都史、總督漕運、巡淮揚。
但問題是，一個深宮公主怎麼會知道淮安有路振飛？
他盯著朱媺娖看了好一陣子，沒有再追問，現在不是追問的時候，也不是追問的場合，他慢慢地點了一下頭。
“大小姐考慮得比屬下周全。”
隊伍在夜中出發。
李若璉走在最前面，他挑了兩個腳最快的錦衛開路。
朱媺娖抱著妹妹走在隊伍中段，崇禎在後，王承恩攙著他，春草跟在朱媺娖側，手里提著一個從民宅里順出來的水囊，六個太監跟在最後面，其中一個赤著一只腳，踩在凍的泥地上，每一步都發出輕微的吸氣聲。
朱媺娖走了一段，忽然停下來，把妹妹給春草，然後走到那個赤腳太監面前，蹲下去看了看他的腳，腳底已經磨破了皮，混著泥糊了一層。
站起來，掃了一眼在場所有人的腳。
太監們穿的是布鞋，跑了一夜早就磨得不樣子，錦衛的靴子雖然結實，但也是城里穿的薄底靴，走不了長路。
“還能走多久？”問那個太監。
“回殿……回小姐，奴婢沒事。以前在宮里當差，一天站到晚，腳上老繭厚著呢，不礙事。”
朱媺娖沒有揭穿他，走回春草邊，從包袱里翻出僅有的兩件換洗裳，用刀割布條，扔給那個太監：“裹上。其他人也是，子下來多裹一層。”
小時候在博館看過明代驛卒的裝備，知道這種薄底布鞋走土路撐不過兩天。但他們現在沒有選擇，天亮之前必須找到一個能落腳的地方。
隊伍繼續往前走。
月亮已經沉到西邊地平線附近，東邊的天際線開始泛出一種很淺很淺的灰白。
田埂兩側居然有人種下了冬小麥，麥苗矮矮地在地面上，被夜風吹出一層又一層的波紋。
有春天復蘇的味道。
朱媺娖想起歷史上，明朝末年可是小冰河時期，天災不斷，京城還鬧起了鼠疫，那可是鼠疫啊，在歐洲做黑死病，直接讓歐洲三分之一的人口死亡。
所以明朝的滅亡，這種天災人禍也是占據了很大的原因，但是好巧不巧，明朝滅亡後，滿清關，這些天災開始慢慢平息了，或者說是南移了，因為全球的極端天氣慢慢過去了，最難撐的幾年全讓大明頂著。
朱媺娖知道，李自也不能坐穩北京，就是可惜了這大好河山，白白便宜了滿清，讓華夏文明直接剎車倒退，直到被人堅船利炮轟開國門，喪權辱國。
不過現在，來了，已經在改變歷史了。
朱媺娖心給自己打氣，也不知道南逃能否功，到了南京後能否真正改變歷史。
要知道南京的弘朝在滿清鐵蹄下，只支撐了八個月左右。
不過現在都不是想這些的時候，現在主要是要逃離北直隸。
崇禎始終沒有說話，他走在隊伍里，腳下深一腳淺一腳，好幾次差點絆倒，都是王承恩眼疾手快地扶住他。
他腦子里一直在回放今晚的事，彰義門破，周皇後自縊，他提著劍走進壽寧宮，然後一切就變了。
他破天荒的被媺娖幾句話就說服了，然後跟著從東便門殺出來，現在正走在一條他不出名字的鄉間小路上。
他做了十七年皇帝，從來沒有走過這樣的路。
他的兒走在前面，抱著他的小兒，背得很直。崇禎看著的背影，心里涌上來一種說不清的覺，是慶幸，是愧疚，還混雜著懊惱。
朱媺娖不知道崇禎在想什麼，也沒空去管，除了在回憶歷史，加深印象，怕時間一長忘記了，同時也正在心里飛快地盤算接下來的路線。
走大運河是最快的，但運河沿線城鎮集，李自的軍隊正在向南推進，沿運河走等于自投羅網，必須走小路，繞過所有大城鎮，只在必要的時候派人進村買糧。
但走小路的問題是速度慢，而且需要向導，他們這群人里沒有人認識京城以南的路，錦衛只悉城的大街小巷，出了城就是睜眼瞎。
還有馬，必須找馬，沒有代步工，靠兩條跑不過李自的騎兵，一旦追兵出來，他們就是待宰的羊。
越想，越覺得在出城之前有些太自信了，覺得出了城就海闊天空，現在真的出了城才意識到，從北京到淮安，直線距離超過八百里。
八百里路，十八個人，沒有馬，沒有向導，沒有足夠的食和水，後是隨時可能出現的追兵，簡直是地獄開局。
但不能讓任何人看出的焦慮。
現在是這支隊伍的主心骨，如果慌了，所有人都得完蛋。
天快亮的時候，前方出現了一座破廟。
廟不大，院墻塌了一半，正殿的瓦面也缺了一角，李若璉帶人先進去搜了一圈，確認里面沒有人，只有一個落了厚厚一層灰的香案和幾尊缺了胳膊的神像。
朱媺娖走進去，把妹妹放在香案上坐著，讓隊伍休整，清點資，況很不樂觀。
水囊兩個，干糧沒有，金銀細只有王承恩隨帶的一些散碎銀兩。武倒是除了崇禎、朱媺媖和春草，人人手中都有武。
“這樣不行。”朱媺娖在香案前蹲下來，用樹枝在地上畫了個十字，標注方位，然後抬頭看李若璉，“馬，必須找到馬。沒有馬匹腳力，憑借我們的走路速度，很快就會被李自的騎兵部隊追上。”
李若璉沉片刻，忽然說：“有個地方，可能有馬。”
朱媺娖抬頭看他。
“錦衛在城南有一據點，藏在宛平縣一田莊里。”
“什麼資？”
“常備有馬匹，干糧，還有一些兵和藥。”
朱媺娖站起來：“位置。”
“宛平縣南，盧橋往西大約三里，一姓周的莊戶院子里。表面上是一戶普通佃農，實際上是錦衛的暗樁。”
朱媺娖在心里飛快地計算距離，從破廟到盧橋，直線距離大約二十里，走小路需要繞，可能要多走五里，盧橋在西南方向，正好是他們南下的必經之路。如果能在那里拿到馬匹和干糧，趕路的速度能至加快三四倍。
“就現在出發。”說，“按天亮算，我們現在有大約兩三個時辰，在白日趕到那里，然後立刻南下。”
你值得更安靜的閱讀時光 ✨
不想再被廣告打斷劇情、被倒數消耗耐心？升級 SVIP，把時間留給故事本身。$24.99 美金 / 3 個月，解鎖專屬特權：
- 全站廣告全屏蔽
- 小說站、漫畫站、短劇站 SVIP 全通用
- 季卡 $24.99 美金 · 年卡 $79.99 美金
$24.99 ≈ 一份便當 + 一杯手搖，換三個月極致閱讀體驗，趕快點下方升級 SVIP，今天就告別廣告煩惱。
🎁 下載 App，暢享完整體驗
- 廣告解鎖：VIP解鎖章節，APP中觀看廣告可以免費解鎖閱讀
- 閱讀體驗：觸屏手勢順滑，閱讀多模式可選，閱讀更順暢
- 數據互通：APP與網頁帳號通用，閱讀進度同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