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遠傳來狂吠的狗。
朱媺娖睜開眼睛,手已經握住了刀柄。側耳聽了幾息,門外有腳步聲,李若璉在門板上叩了三下。
“大小姐,”李若璉推門進來,聲音得極低,“那孩子回來了,還帶了人。”
朱媺娖站起來,走到門邊往外看。月下,村子東頭那條土路上出現了火,不是一支火把,是一排。
略數了一下,至十幾火把,火映出騎馬的影和步行人影的廓,人數不好判斷,但從火把數量來看,不會于三四十人。
李邦華也從地上爬了起來,湊到門邊看了一瞬,臉難看:“這是豪紳養的私兵?”
“不一定。”朱媺娖的聲音很冷靜,“也可能是順軍的探子,李自在良鄉方向肯定有駐軍,不管是誰,反正都是沖著我們來的。”
崇禎也醒了,他沒有走過來,只是坐在黑暗里,聲音沙啞地問:“怎麼了?”
朱媺娖簡短回答:“有人來了。”
把妹妹從供桌下面抱出來,小孩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朱媺娖捂住的,輕聲說:“媖兒乖,別出聲。姐姐抱你走。”一邊說話一邊在腦海中快速構建撤退路線。
祠堂後墻有一條窄巷子,通向村後的麥田,麥田過去是一片雜樹林,只要能進樹林,就有機會甩開追兵。
“所有人都聽好,”轉過,語速極快,“出後門,走窄巷子,進麥田,再進樹林。不許點火把,不許出聲。張世榮騎馬跟著老爺走,李先生也騎馬。李指揮使帶人斷後,誰傷了走不,由同伴架上馬,丟下一個人今晚就等于死一個人。明白沒有?”
沒有人回答“明白”,但所有人都起來了。春草抱起另一個包袱,王承恩攙起崇禎,張世榮和一名錦衛護在兩側。
朱媺娖抱著妹妹第一個走出後門,夜風迎面撲來,冷得的牙一陣發酸。
巷子很窄,只容一人通過。月照在巷道里,把土墻的影子切整齊的長方形,朱媺娖走在最前面,能聽到後眾人的腳步,能聽到兵磕在土墻上的悶響,能聽到張世榮咬牙忍痛的吸氣聲。
出了巷道口就是麥田,三月的麥苗剛出土不久,矮矮地在地面上,被月一照,泛著一層淡淡的銀灰。
朱媺娖回頭看了一眼,火就在祠堂方向晃,人影在火里奔跑,大約已經發現了祠堂空了。
“看見人了!”
有人在遠喊了一聲,火開始往這邊移。
李若璉握住了刀柄,側了一步擋在朱媺娖和火之間。朱媺娖把妹妹塞進春草懷里,拔出短刀,對跟著李若璉的錦衛說:“護著老爺走,這邊我理。”
“大小姐……”
“走。”
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崇禎被王承恩架著跑進了麥田,李邦華隨其後,三名錦衛護在兩側,春草抱著朱媺媖跑在中間。
朱媺娖和李若璉留在最後,回到巷子口,站在巷子口的影里看著越來越近的火把。
第一個沖到巷道口的是一個騎馬的人,手里舉著火把,腰里別著長刀,火照出他的臉,四十來歲,方臉短須,穿著棉甲,是大明邊軍的制式棉甲,不是順軍的裝扮。
他勒住馬,居高臨下地看著朱媺娖和李若璉,後面又有二十幾個步兵陸續跑過來,手里拿著長矛和刀,有棉甲也有布,裝備很不統一,看架勢也不像是正規軍。
“我就說,今天村子里來了人。”那騎馬的漢子盯著朱媺娖,“你們是什麼人?往南跑什麼?”
朱媺娖沒有回答,在數人,馬上騎兵三個,步兵二十來個,後面暗還有沒看清的人數。
這些人如果只是想搶馬搶錢,沒必要帶這麼多人來,除非他們目的不是這個,是想要抓人的。
那騎馬漢子見不說話,把火把湊近了些,火映出朱媺娖的臉,映出後那條通往麥田的窄巷。
他瞇起眼睛,心中更是篤定,“娃這麼鎮定,不是尋常商戶人家。”
他忽然笑了一聲,轉頭對後的手下說:“城里逃出來的,追的就是這種人。抓回去,不管是獻給闖王還是宰了賣馬,都是個好買賣。”
朱媺娖開口了,聲音很冷靜,仿佛就是朋友之間的聊天詢問。
“良鄉還有順軍嗎?他們知道你在這邊抓人?”故意問得模棱兩可,不管這些是大明潰兵也好,豪紳私兵也好,甚至是流民也好都可以從中得到信息。
騎馬漢子臉變了變,但沒有回答,他揮手讓步兵圍上來。
李若璉拔刀,卻被朱媺娖按住了手腕。“走。”說。
兩人轉沖進巷道,後的步兵追過來,十幾個人在窄巷子里反而施展不開,只能一個接一個地往里鉆。
朱媺娖跑到巷道盡頭,翻跳下田埂,落地時腳踝一陣刺痛,但沒有停,繼續往麥田深跑。
後傳來一聲慘,是個追兵被李若璉的刀砍中了,接著馬蹄聲從側面包抄過來,是另外兩個騎兵繞過村子從正路追了過來。
朱媺娖沖進麥田,後是紛的腳步聲和馬蹄聲。
帶著追兵往偏東的方向跑,這是剛才計算好的,隊伍往正南的樹林方向撤退,把追兵往東北方向引,中間隔開的距離越大,隊伍越安全。
李若璉跟在後,跑了大約半里地,追兵的數量開始減,騎兵的馬在麥田里速度上不來,步兵跑過麥田之後開始氣,有人掉隊了。
最後甩掉追兵的方式是一個陡坡。
坡下是一條干涸的河床,河床上堆著夏天山洪沖下來的碎石和枯木。朱媺娖拉著李若璉翻過坡頂下去,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
馬蹄聲在坡頂停了一陣,有人在坡上罵了幾句,然後馬蹄聲往西去了。
朱媺娖靠在石頭上氣。了幾口之後開始笑,沒有聲音,只有肩膀在抖。
這個該死的時代,寧愿回去朝九晚五。
“大小姐?”李若璉低聲。
“沒事。”朱媺娖按住自己發抖的右手,臉上的笑意收得干干凈凈,“走,回去找他們。”
他們在干涸河床的另一端找到了隊伍,朱媺娖讓李若璉先去接應,自己走後面確認有沒有尾。
等回到雜樹林的時候,月亮已經偏西了,離天亮大約還有一個多時辰。
春草抱著朱媺媖坐在一棵老槐樹下,小孩沒有哭,但眼睛睜得很大,看到朱媺娖走進樹林,小聲喊了一句姐姐,然後才哭出來,哭得很低沉,抑著聲音那種,把臉埋在姐姐頸窩里,肩膀一下一下地。
六歲的娃,即使剛開始不懂,經過這麼久的逃亡,大概心中也是明白一點的。
朱媺娖抱著妹妹,心中嘆了口氣,輕輕拍的背,眼睛掃過在場的所有人。
崇禎靠在樹上氣,臉慘白,有些發紫,李邦華坐在地上,腳上的傷口又裂開了,但他沒有說話。
王承恩正在給張世榮換上的綁帶,張世榮咬牙撐著,三名錦衛一個不,春草頭發散了,懷里還抱著資的小包袱。
“人數齊了。”李若璉說。
朱媺娖點了點頭,忽然想起一件事,問李若璉:“那個騎馬的,你認不認得?”
“不認得。但他的棉甲是宣府鎮的樣式。”
宣府。朱媺娖在心里記了一筆。北方邊軍潰散之後,像這樣的潰兵變地方豪強打手的例子史書上多得很,李自沿途收編的散兵游勇里也有大量邊軍舊部。
這伙人今晚沒有抓到他們,但明天呢?
“不用休整了,現在出發。”說,“沿河床往南走,避開村莊,先到新城再說,他們應該是豪紳的護院,頂多在周邊搜捕,不會追遠,遠離這便是了。”
崇禎忽然開口:“朕走不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崇禎抬起臉,眼睛看著朱媺娖,抖得很厲害,又說了一遍,這次他沒有說“朕”,他說的是:“我走不了。”
其實能夠理解的,人如果疲累了,然後休息之後,再一運,會更加的疲累,特別是小都酸痛的時候。
朱媺娖走到他面前,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
“爹爹,”說,“我們從東便門出來的時候是十八個人,兩名錦衛留在了宛平,他們等待我們到南方,以後冒險替我們傳遞消息,六個公公用命給我們制造南下的機會。我們離開宛平時是十個人,現在一個沒。
您沒,媖兒沒,誰都沒。我們已經走出去快兩百里了,再堅持堅持就能到淮安,那時候就可以松一口氣了,您不能在這里趴下。”
崇禎看著,張了張,沒有說出話來,低頭猛了幾口氣。
朱媺娖站起來,對王承恩說:“一會出發把老爺扶上馬。之後的路程不用下馬了。”
王承恩看著崇禎,最終點頭,應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