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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14章 霸州突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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繞過新城之後,路開始變得平坦,他們已經進華北平原的邊緣地帶,視野開闊了很多,但平坦的地形也意味著更容易被發現。

天黑之前,朱媺娖讓隊伍找了一片廢棄的磚窯休息,磚窯的頂部塌了一半,但里面還算干燥,擋住三面的風沒有問題。

朱媺娖把妹妹放在磚窯最里面的角落,給裹了兩層外,小孩從昨晚到現在沒有哭過,但也不怎麼說話了,只是攥著姐姐的角不放。

朱媺娖問冷不冷,搖頭,問也搖頭,朱媺娖就把抱在懷里,輕輕凍紅的小手。

春草在旁邊煮水,用從周老四那里帶來的一個小銅壺,架在石頭搭的簡易灶臺上燒水。

水是從附近一條小河里取的,河里還有冰碴,但水是清的,把水燒開,倒進碗里,又從包袱里翻出一小塊老姜,用刀背拍碎了扔進碗里,老姜是周老四給的,不多,一直省著用。

姜是朱媺娖想起一定要帶的必要資,在這個天氣,是最廉價和最方便獲取的驅寒資。

把姜湯端給崇禎,崇禎接過來喝了一口,被燙得吸了口氣,但還是一口一口喝完了,喝完他把碗還給春草,說了聲辛苦。

這是他從東便門出來之後第一次對人說的己話。春草接過碗,愣了一下,眼眶忽然有點紅,想起那晚皇帝手中的劍,還有些可怕。

夜里,朱媺娖安排值,李若璉守上半夜,自己守下半夜。

李若璉說大小姐應該休息,朱媺娖直接否決。雖然知道自己的力快到極限了,但更知道隊伍里每個人的力都快到極限了,是隊伍的主心骨,不能倒。

下半夜,朱媺娖坐在磚窯門口,背靠著窯壁,手里握著短刀,月亮比昨晚更瘦了,孤零零掛在東邊天上,推算一下,他們已經逃亡了三天,今天是三月二十二。

風從平原上吹過來,沒有山丘阻擋,直直地灌進磚窯里。攏了攏領口,看著外面灰蒙蒙的田野發呆。

在想路振飛。

路振飛這個人,在檔案館的史料里讀到過不止一次。

崇禎十六年任右僉都史、總督漕運、巡淮揚,是數幾個在明末局里還能保持一方穩定的文臣,他最關鍵的特質是實干——不是東林黨那種清流空談,不是閹黨那種投機鉆營,是實實在在練兵、征糧、修城。

歷史上崇禎死後,他是南直隸最早得知死訊的人之一,立即上疏南京要求立君,但崇禎沒死,現在要把一個活的崇禎帶到淮安去。

路振飛會怎麼做?

這個問題在心里推演了許多次,路振飛是忠臣,但忠臣不等于愚忠。

他忠于的是大明的法統,不一定是忠于崇禎這個人,崇禎活著到了淮安,對路振飛來說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之前關于立君的討論全都作廢,意味著他必須重新站隊,從好的方面說,皇帝活著,法統完整,他不需要在福王潞王之間做選擇,從壞的方面說,崇禎的執政能力眾所周知,一個活著但無能的皇帝,會不會讓南方的局勢更

朱媺娖不指路振飛一見面就納頭便拜,要做的不是單靠公主份和崇禎的權威去人,而是要讓路振飛看到——這支隊伍雖然只有十個人、六匹馬,但值得他下注。

怎麼讓他看到?先活著走到淮安再說。

天亮之後,隊伍從磚窯出發,繼續往南。

這一天沒有遇到追兵,也沒有遇到潰兵劫掠,走得比前兩天順暢,沿途的村莊越來越,田地越來越荒,有些田里的冬小麥已經長得稀稀拉拉,看得出是沒人打理的。

經過一個小村子時,村口坐著一個老人,懷里抱著一拐杖,看著他們路過,既不打招呼也不躲避,眼神空得像個死人。

朱媺娖讓隊伍停下來,走上去問了句老人家,村里還有多人,老人看了好一會兒才聽懂說什麼,說去年冬天鬧了一場瘟,死了不,開春又跑了些,現在就剩十來口人了。

瘟疫,朱媺娖心里一沉。

知道崇禎末年華北鬧鼠疫,北京城里死了十幾萬人,城外的農村同樣跑不掉,甚至更加慘,十室九空,整村死絕并非奇事。

史料里記載的“京師瘟疫,死者枕藉”,這短短八個字,在後世人看來只是沒有溫度的文字,但是朱媺娖站在這里,卻是到了那絕的冰冷,這老人說的村里就剩十來口人,已經是比較好的結果了。

朱媺娖又問有沒有糧食可以買,老人搖了搖頭,指著麥田方向,說麥子都沒有人打理了,存糧年前就被潰兵搶了。

沒有再問,這是天災 加人禍,從包袱里拿了一塊干餅,想了想又拿多一塊,放在老人面前,轉回了隊伍。

當天晚上,他們在一條小河邊宿營,沒有屋子,沒有窯,只能靠著一排柳樹擋風。

朱媺娖把所有的外都裹在妹妹上,讓春草抱著睡在馬肚子旁邊,馬的能擋風還能散發熱量,自己靠著樹干坐了一夜,睡得很淺,天亮時發現肩膀和脖子都僵了。

第四天,他們走到了霸州地界,朱媺娖沒有打算進城,而是準備從霸州西邊繞了過去。

霸州城外有一條河,河上的橋已經被燒斷了,只剩下幾焦黑的木樁歪在水里,李若璉去河邊探了水深,回來報說淺可以涉水過河,深過馬,但小心一點能過。

朱媺娖第一個下水,河水冰得刺骨,淹到,水底的石頭上長著膩的青苔,牽著馬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對岸時兩條已經沒有知覺了。

回頭招呼其他人跟上,崇禎騎馬過河,馬在河中間打了個趔趄,差點把他掀下去,王承恩在旁邊一把拽住了他的腰帶。過完河之後崇禎的臉慘白,但沒有說任何要停下來歇的話。

過了霸州河之後,離青縣不遠了,朱媺娖在心里估算,以現在的速度,再走兩天應該能到青縣。

青縣有大運河的碼頭,如果能找到船,改走水路,到淮安的速度能快很多,而且水路不用翻山越嶺,對崇禎和李邦華的消耗更小。

問題是青縣的碼頭現在是誰在控制,李自的順軍已經向山東方向派出招降的使者,運河沿線的重要城鎮很可能已經換旗了。

把這個問題暫時放到一邊,先解決眼前的事:今晚住哪,吃什麼,還有多水。干糧還剩不到三天的量,水倒是還能撐,河里取水燒開就能喝。

張世榮的傷在惡化,昨天開始低燒,雖然還能騎馬,但臉上一看就不對勁,李邦華的腳已經腫得穿不進鞋了,他把鞋剪開穿,走路還是一瘸一拐。

崇禎的神比前兩天好了些,吃得也比之前多了一點,但仍然沉默。

朱媺娖坐在河邊的石頭上,借著月檢查張世榮的傷口,傷口周圍發紅,按下去有塊,唯一好點的是沒有化膿。從水囊里倒了點清水沖洗傷口,重新上了藥。藥已經快要見底了,下次再傷就沒有藥了,把藥瓶收好,站起來走到李若璉邊。

“明天天不亮出發,中午之前趕到青縣。”說。

李若璉點頭,又問:“青縣要不要進城弄些補給?”

“不進。”朱媺娖說,“去碼頭看一看,如果運河還在通航,我們找船。如果有順軍駐守,我們就繞過去,沿著運河,繼續走陸路。”

李若璉沉默了一下,說:“大小姐,走陸路,張世榮撐不過三天。”

朱媺娖看著他,沒有接話,知道李若璉說的是事實,張世榮的傷如果在平穩的環境里養,十來天能好,但在這種日夜趕路、吃不好睡不好、傷口反復顛簸的況下,只會一天比一天差,低燒不降下來,下一步就是染。染了沒有抗生素,就是等死。

“所以我們要找到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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