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杭大運河是明朝中央政權生存的“生命線,但是到了明末其作用顯著下降,主要原因是漕運功能的嚴重衰退。
黃河泛濫、河道淤塞這些原因,讓運河某些河段水位驟降,漕船頻繁擱淺,運輸效率大幅下,雖然朱媺娖的便宜父親,崇禎多次下令疏通,但是沒錢沒人,也就沒有什麼效果。
假如大運河完好運轉,也不至于讓京師糧食短缺,導致大明朝的財政危機急劇惡化。
按照原來歷史,大運河得到康熙年間才完全恢復。
不過,現在朱媺娖沒有空考慮漕運的問題,只是想要借助運河的水運,加快南下速度,水路比陸路無疑會輕松很多。
再不濟,也能按照運河方向南下,不至于迷失方向,就這樣隊伍沿著運河西岸一條小路往南,繼續朝青縣方向前進。
春草的燒一直沒有退,趴在馬背上,額頭抵著馬鬃,整個人燙得像一塊剛從火堆里出來的石頭,不再說胡話了,只是偶爾睜開眼睛看看周圍,又很快閉上。
不知什麼時候,隊伍走著走著,李邦華也開始咳嗽。
起先是干咳,斷斷續續的,像嗓子眼里卡了東西,走到午後,咳嗽聲變得發沉,帶著痰音,他騎在馬上,一只手攥著韁繩,另一只手捂著口,每次咳嗽整個人都在馬背上弓起來。
朱媺娖在前面聽見李邦華急促的咳嗽聲音,終于意識到不對勁,心里沉了一下。
是知歷史的,小冰河期的華北,連年大旱之後接著就是瘟疫。
北京城里死了十幾萬人,城外的村莊更扛不住,整村整村地死絕,之前在霸州附近到的那個老人說“去年冬天鬧了一場瘟,村里只剩十來口人”,說的就是這回事。
現在手上沒有抗生素,沒有鏈霉素,沒有四環素,連最基礎的退燒藥都沒有,周管事帶來的藥包翻過,里面是幾味清熱解毒的草藥,金銀花、連翹、黃芩,治風熱冒還行,治鼠疫就是拿筷子擋刀。
勒住馬,讓隊伍在路邊一片樹林里停下來。
“春草下來,李先生也下來。”說,“你們兩個不要在一起,分開坐,春草去那邊楊樹下,李先生在這邊石頭旁邊。”
王承恩愣了一下,問是不是怕過了病氣,朱媺娖沒有解釋鼠疫的傳播途徑,跳蚤、飛沫、接,解釋不了,他們也還理解不了。
春草被扶到楊樹下,靠樹干坐著,上蓋了兩件外,李邦華坐在另一邊的一塊大青石上,背靠著石壁,咳嗽稍微緩了一些。
朱媺娖取出包裹中的子,這還是在周老四那換下來的,將子裁剪開來,簡單的制作了幾個口罩,讓所有人戴上。
這對防鼠疫的作用微乎其微,但聊勝于無。
然後讓李若璉帶人去附近找艾草,李若璉沒問原因就帶人去了,他已經習慣坤興公主的全知全能,不到半個時辰抱了一大捆回來,連泥帶。
朱媺娖選了幾叢艾葉,點燃,然後對每個人進行熏染,連馬匹都沒有放過,艾草的煙帶著一辛辣的苦味,給朱媺娖帶來一點點的心安。
然後又讓王承恩把水囊里的水倒出來給每個人洗手,沒有皂,沒有酒,清水洗手也是無奈之舉。
弄完這些,隊伍沒有繼續往前,朱媺娖讓李若璉注意後面有沒有追兵,然後就地生火煮起了周管事那拿的藥,以及煮了一些姜湯。
張世榮上的傷經過幾次換藥倒是穩定了些,低燒退了,傷口周圍的紅腫也在慢慢消退,這倒是好消息,沒有發炎,應該有天氣的原因,也有練武之人素質較高的原因。
崇禎站在楊樹下,離春草有七八步遠,他看著春草燒得通紅的臉,又看了看李邦華弓著背咳嗽的樣子。
“朕是不是也要死了?”
崇禎說這句話時的語氣很平靜,沒有了恐懼,也不是自憐,這是他一路南下,把最壞的結果在心里演習過很多遍,終于開口說了出來。
從東便門逃出來的那個晚上,他提著劍走進壽寧宮,那時候他以為自己會死在京師。
後來沒死,被兒幾句話拽回來了,然後逃了一路,了一路,累了一路,把前半輩子沒吃過的苦全吃了一遍。
這些在振興大明的激勵下,他都能撐住,但瘟疫不一樣,瘟疫不認人,管你是皇帝還是流民,染上了就是死。
他是知道瘟疫之猛的。崇禎十四年,山西大疫,“死者十九,滅絕者無數”,地方報上來的死亡數字他到現在還記得,二十一萬,他批了個“知道了”,發了一道賑災的圣旨,然後繼續為遼東和流寇的事焦頭爛額。
那時候瘟疫只是奏疏上的一個數字,現在他站在一片荒地中間,聞著艾草燒焦的味道,看自己兒的宮和左都史一個在樹下發燒一個在石頭上咳嗽,他終于覺得瘟疫不是數字了。
朱媺娖正要開口,一個稚的聲音比先響了。
“爹爹不會死的。”
朱媺媖從朱媺娖邊跑出去,蹬蹬蹬跑到崇禎面前,張開兩只小手撲過去抱住了他的。
六歲的孩子個子矮,只能抱到膝蓋往上一點的位置,把臉在崇禎的上,仰起頭看著他,以前都是好幾個月才能見崇禎一次,現在出來倒是能夠天天見,天天爹爹的著,這也減弱路途上的一些疲憊。
“爹爹若染病,兒陪您一起。”
這句話從一個六歲的孩子里說出來,即使隔著口罩,依然聽出這語氣很認真。
崇禎低頭看著小兒,口罩在抖,他的結上下滾,想說點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只有輕不可聞的哽咽。
他蹲下來,把朱媺媖整個摟進懷里,臉埋在小小的肩膀上。
這種無聲場景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酸。
朱媺娖站在幾步之外看著這一幕,妹妹在周老四換上的布服已經臟得不樣子,袖口磨破了,領口沾著泥點子,頭發也糟糟的。
朱媺娖在心里嘆了口氣,沒有走過去,只是站在原地看著崇禎和他懷里的小兒,然後轉過繼續分派事務。
湯藥和姜水好了,所有人都要喝,不管有沒有發燒發病,總之喝下去,先預防。
對于眼前的現狀,朱媺娖只好冒險在這里長時間的停留,也正好趁這個機會,讓大伙趕休息補充力。
天黑之前,李邦華的咳嗽緩了些,他靠在青石上,喝了半碗熱水,幸好沒有發燒,或者只是低燒,不明顯。
春草也醒了一陣,朱媺娖讓王承恩喂喝了點湯食,用干糧泡開的米糊,沒有鹽,之前用完了。
朱媺娖走到春草旁邊,蹲下來探的額頭,燙還是燙的,但額頭上開始有點了,不再是那種干的滾燙,而是帶著一點氣的熱。
出汗了。
又走到李邦華那邊,李邦華的咳嗽比下午輕了,正平躺著歇息,蹲下來看他的臉——臉還是不好,但不是鼠疫那種典型的紅狀態,更像是了風寒之後的灰白。
站直子,繃了一整天的肩膀微微松下來。
但還需要觀察,風寒也會反復,也可能引發肺炎。在沒有抗生素、沒有現代醫學條件的況下,肺炎一樣能死人,今晚看來都不能趕路了。
讓李若璉把剩余的艾草分兩堆,夜里流熏著,不要停,又讓錦衛弄來干草,簡單的弄了一個避風的窩,春草和李邦華也可以挪移過來一起。
好在一夜無事,沒有遇見追兵,也不知道是不是之前的六位公公起到了作用,導致這方向很遇見李自的追兵。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朱媺娖去探春草的額頭,熱退了,額頭上涼涼的,還帶著一點汗。
春草睜開眼,眼神比前兩日清明了許多,掙扎著要站起來,被朱媺娖按住肩膀,讓再躺一會兒。
李邦華在干草窩最里面,那是最暖和的地方,朱媺娖安排給他時,崇禎也沒有說什麼。
他醒了之後咳了兩聲,痰音比昨天輕了不,神也好了些,他站起來走了幾步,步子雖然還有點虛,但已經不需要人攙扶了。
重風寒,不是鼠疫。
朱媺娖轉過去,對著運河的方向站了一會兒,然後長出一口氣,那口氣很輕,輕到站在旁邊的李若璉也只約聽到了一點。
崇禎見表松下來,這才啞著嗓子問道:“不是瘟疫吧?”
“不是。”朱媺娖回過頭,“就是風寒發熱,出汗退燒,熬過去養幾天就好。”
崇禎站在原地,聽了這句話之後慢慢蹲下來,雙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半天沒有,朱媺娖以為他在哭,走過去看了一眼,發現不是,他閉著眼,角微微上揚,像是在笑。
笑了幾息之後他又重新把臉埋在手掌里,肩膀抖了抖,然後又直起來,恢復了那副木木的表。
太快升起來時候,隊伍重新上馬出發。
春草雖然退了燒但還很虛,朱媺娖不放心讓坐後面,將安排在了前面坐,妹妹朱媺瑛夾在中間。
李邦華躬坐在馬背上,看著路兩邊返青的冬小麥,說了一句:“這鬼天氣總算不飄雪了。”
確實沒有飄雪,太照在上有微微的暖意,路面上不再結冰,馬蹄踩上去也沒有前幾天那那種打的況了。
三月底的華北平原在往真正的春天走。
走到午後,朱媺娖發現妹妹靠著春草的後背一不,以為睡著了,低頭一看,小孩睜著眼睛,手指一下一下摳著馬鞍的聯結。
“阿姐,”朱媺娖忽然問,“瘟疫是什麼?”
朱媺娖愣了一下,沒想到,還一直記著剛才的對話。
“瘟疫是很可怕的東西,會死很多人。”朱媺娖沒有回避,不需要編謊話。
“那爹爹會得瘟疫嗎?”
“不會。我們都不會得瘟疫。”
朱媺媖聽完這句話,把頭重新埋進姐姐懷里,安靜了一小會兒,又悶悶地冒出來一句。
“我怕爹爹死。”
朱媺娖著妹妹的頭發,糙糙的,發尾打了結,這幾天沒有梳過頭。“爹爹不會死的,”說,“阿姐不會讓爹爹死的。”
這話一半是說給妹妹聽的,一半是說給自己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