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奴！”
“北方的建奴才是我們最大的敵人！”
沒有給眾人思考的時間，朱媺娖拋出了答案。
這一路只顧著逃亡，朱媺娖想想，現在有必要讓大家統一一下意識，統一一下戰線。
“不可能！”李邦華第一個跳出來反對，“東北有山海關雄關，有吳三桂的關寧鐵騎鎮守，建奴不可能越過山海關進來。”
確實，按照正常人的思維，以及目前的局勢來看，李自才是最大的威脅。
李自占了北京，占了北直隸，正在向山東、河南傳檄招降，聲勢如日中天。至于建奴，在關外折騰了幾十年，寧錦防線雖然到了山海關一線，但始終沒能踏進關一步。
現在說建奴才是最大的敵人，李邦華當然不信，他又沒有站在歷史上的上帝視角。
但是，朱媺娖有啊！知道這段歷史，所以才能這麼篤定。
崇禎迷茫的抬起頭看著朱媺娖，對于朱媺娖所說的結論實在是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圍。
朱媺娖雖然知道歷史就是這麼發生的，但是不能直接說，在崇禎面前，席地盤坐下來，看著崇禎：“爹爹讀過三國演義嗎？”
崇禎點點頭，那是他十七歲前讀的閑書，後來做了皇帝，每天理政務都忙不不過來，就沒有時間去讀閑書了。
“隆中對知道吧？”
崇禎又點點頭，朱媺娖拿起瓦片，隨手在地上畫了個簡單的地圖，幾個圈圈分別代表幾個城市，李邦華和李若璉圍觀過來。
“今天兒就給您分析分析這天下大勢！”
朱媺娖運籌帷幄的樣子，在畫出來的地圖上點了點表示京師的圈圈，問：“李自從進北京到現在，過去幾日了？”
李邦華算了算：“約莫半個月。”
“半個月，”朱媺娖說，“李自進北京已經半個月了，他在做什麼？”
大家這段時間只顧著逃亡，都沒有渠道去了解，朱媺娖也沒期待他們給出答案。
自問自答說：“李自一定是在拷餉追贓，他起兵時號稱‘迎闖王，闖王來了不納糧’，一路以來都是靠對紳的拷餉追贓籌措軍費。”
“別看京師那幫骨頭投降的快，恐怕他們現在都後悔當初沒有拼死守城，拷餉追贓從閣大學士到六部郎中，誰也跑不掉的。”
李邦華皺著眉頭，問道：“殿下，為何就如此篤定李自在拷餉追贓？”
這老頭一旦涉及天下大勢，就忘記改稱呼了，不過現在沒有外人，倒也無所謂。
“因為他窮啊！”朱媺娖說，“大順軍不事生產，不拷餉，他拿什麼發軍餉？拿什麼攏住手底下那些驕兵悍將？”
李邦華眉頭皺的更：“這也不是理由，他已經進北京城，按道理就是該安人心的時候了，殿下憑什麼推測他現在正在拷餉追贓的？”
“他如果不是在拷餉追贓，那麼他第一時間要做的就是張榜安人心，同時定下稅賦，不管是照舊還是減免，只有這樣才能真正安定各地投降員的心。”朱媺娖說，“可我們一路過來，有看到任何張榜告示嗎？沒有，這說明他本沒有這個意識，還停留在以前闖賊搶一把的思維之中，那必然會干回老本行。”
眾人聽聞若有所思的點點頭，覺得朱媺娖說的有點道理。
“會不會安人心，就是與賊的區別。”朱媺娖譏諷道，“李自最大的問題不是他殘暴，而是他不懂治理，同時也缺乏面對整個天下的戰略眼。”
“他占據京城之後，如果能夠派核心將領去接管山海關這樣的戰略要地，那說不定還是可以慢慢坐穩京師的，不過我猜測他一定不會。”這里朱媺娖也沒有更好的說法，總不能說歷史上他只是派了個降將唐通帶幾千人去接管山海關。
“所以我斷定，李自不足所慮，他自己便會敗亡。”朱媺娖下結論。
“那建奴呢？”崇禎問道，建奴是崇禎的心病，他認知里，是拖垮帝國的罪魁禍首之一。
“這正是我接下來要說的重點。”朱媺娖正道，“他們自薩爾滸一役後，便知‘以漢制漢’之策，特別是皇太極這人，更是廣納漢臣，推行漢制，如今的多爾袞繼承了皇太極的理念，其志不在小。”
“如今，趁我中原之際，他們必然會趁火打劫，以'為君父報仇'之名關，收買人心，到時北地紳苦李自的拷餉追贓行為，必然倒向建奴。”
“殿下卻是有些危言聳聽了，山海關的吳三桂還在，關寧鐵騎還在，料建奴也只能無功而返。”李邦華反駁。
“我倒愿如李先生所言。”朱媺娖搖搖頭，“山海關有吳三桂鎮守，建奴進不來。那我就問先生一句，吳三桂是誰的人？”
李邦華一愣。
“吳三桂是大明的總兵，手里還有三四萬關寧鐵騎，”朱媺娖說，“可現在大明沒了，天子下落不明，京城被李自占了。吳三桂的爹吳襄在北京，家眷在北京，全在李自手里。李自挾持他爹去勸降，吳三桂能怎麼做？要麼降李自，要麼投建奴。沒有第三條路。”
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他不可能自己單干，三四萬人，沒有後方，沒有糧餉，他撐不了三個月。”
崇禎終于開口了，聲音很輕：“吳三桂是忠臣，未必會降。”
朱媺娖轉頭看著崇禎，知道歷史上吳三桂降了清，但這話同樣不能直說，不能直接說出口，只能從局勢推導。
“爹爹，”說，“假如李自沒有在北京拷餉，吳三桂降了也就降了。但李自把降拷了個遍，那些人還是在大殿上投降的，算是自己人。吳三桂剛從寧遠撤回來，跟他毫無，他的父親還在北京城，李自派人拿著他父親的勸降書去山海關，換作是您，您敢信李自嗎？您敢回北京嗎？”
“他不可能南下投奔南京的，沒有糧餉，他無法千里跋涉；再者他的家族利益都在北方，怎麼肯舍得。”朱媺娖指出。
崇禎張了張，沒有說話，李邦華看著地上表示山海關的點，若有所思。
“吳三桂一定會派人聯絡建奴。”朱媺娖斷言，“因為他只能這麼做，李自他，他打不過李自，只能向關外求救，他會給多爾袞寫信，說借兵復國，為君父報仇，然後順勢降了建奴。”
朱媺娖冷笑：“爹爹以為的忠臣可未必忠呢，不然勤王詔書下了好幾份，兩天的路程怎麼會趕不到京師，他在乎的從來都是自己的利益。”
崇禎沉默無言，臉卻是沒有再變得怒氣沖沖樣。
朱媺娖又轉向李邦華：“先生是兵部的老人，我問您，建奴的戰鬥力如何？”
李邦華沉默了片刻，如實說道：“甲于天下，八旗鐵騎，野戰無敵。”
“李自的軍隊跟松錦大戰時的大明邊軍相比如何？”朱媺娖又問。
李邦華想了想：“未必趕得上洪承疇當年帶的那些兵。當年洪承疇十三萬人，敗了。”
“那大順軍對八旗，結果就很清楚了。所以，只要吳三桂求援，多爾袞抓住機會，建奴就會關。”朱媺娖說，“李自打不過建奴，八旗兵一旦關，北京城就要易主了，李自就算在潼關以西重新集結，也頂不住建奴追著他打，到時候整個北方就是建奴的。”
朱媺娖說完停下來，留給眾人消化的時間。
特意把這個歷史發生的事以分析的方式出去，就是為了讓在場所有人都記住的判斷，等到事真的發生，到那時候，今天的一番分析就能震驚所有人。
李邦華坐地上，盯著地面幾個點的地圖，半天沒有說話，然後他看著朱媺娖，目里沒了之前的質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神：“假如這些全部都如殿下的推測，那麼殿下以為，現在我們該如何應對？”
朱媺娖又重新撿起瓦片，在泥地上補了幾個地名，指著滄州的位置說：“我們現在在這里。”
然後沿著之前確定的路線一路往南劃，“淮安，路振飛。先到淮安，聯絡路振飛，必須加固江淮防線，建奴得了北方，一定會嘗試南侵，這也是我為什麼選擇先到淮安的原因之一，然後去南京，先把朝局穩定下來。”
抬頭看向崇禎：“爹爹，現在最重要的事，是南渡，把朝廷立起來。李自和建奴在北方分出勝負之前，朝廷必須在南方站穩腳跟。長江以南，還有數十萬兵力可以整頓，還有賦稅可以征收，還有民心可以用。只要能守住江淮一線，擋住建奴南下，撐過最難的冬天，北方的局面就會變。”
崇禎看著，了：“有用嗎？”
不止是他，還有王承恩幾人，都被朱媺娖說的心驚膽戰，一片迷茫。
“有用。”朱媺娖回答得很干脆，“爹爹，建奴關後，拿下北方大片領土，這是事實，沒法改變的了。
但建奴有一個不可避免的問題，他們人，八旗才多人？就算加上漢軍旗，能控制多地方？建奴關後最怕的不是大明反攻，而是怕北方漢人造反。
所以一定會做一件事，要求剃發易服，他們要讓所有人看起來都是建奴的順民，這樣他們才能控制住占領的地方，但剃發令一出來，北方必定會有反抗。我們只要在南方站穩，伺機而，北伐中原，定可再興大明！”
說這番話的時候語速很快，停下來，看著崇禎的眼睛：“所以現在我們不管多艱難，一定要南渡立基。”
崇禎看著，翕了幾下，最終只嘆了口氣：“媺娖，你對天下局勢看得如此徹，分析的似乎很有道理，希真如你推測的那樣。”
“兒也希自己的推測是錯的。”朱媺娖無奈說道。
朱媺娖知道，等到吳三桂降清，李自敗亡的消息傳來，滿清鐵蹄南下，因為的預判正確，崇禎會對自己更加信任和依賴。
這也算是朱媺娖一個小小的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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