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站里安靜下來，都在回味朱媺娖分析的容，這里面蘊含的信息量太大了，包括京師要三易其手，這是他們本不敢想的況。
朱媺娖走出院子，站在那半截院墻邊上，遠依稀分辨出滄州城方向還有燈火，大約是關卡上的兵卒在盤查夜航的船只。
崇禎不知什麼時候也跟了出來。
他站在朱媺娖後兩步遠的地方，月初沒有月亮，四周黑漆漆一片，他就這麼雙手攏在袖子里，站在朱媺娖後面看了一會兒才開口。
“媺娖，你的本事哪里學的？”
朱媺娖轉過，早有預料崇禎會疑問，只是沒想到他會忍到現在才問。
崇禎沒有看，看向遠的運河，“我記得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你見到我，頭都不敢抬。詩詞也讀，但字寫得不比別人好，也不喜騎，每次去壽寧宮，你都是垂首在那里，問一句答一句。”
他的聲音很平靜，不是在質問，是真的想不通。
“爹爹，多久沒來過壽寧宮了？”
朱媺娖話中沒有埋怨，只是平鋪直敘地陳述一個事實。
崇禎愣了一下，張了張，頓時無言。
壽寧宮，他確實很久沒去了，不要說壽寧宮，就連皇後的坤寧宮他都越來越去。
每天從乾清宮到書房，批完奏疏天就黑了，他睜眼就是流寇，閉眼就是邊患，還有國庫帑空虛，這些問題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他。
他連睡覺的時間都快不夠了。
“兒在宮里沒什麼事做，”朱媺娖沒有等他回答，自顧自往下說，“每日就是讀書。”
“小妹的昭仁宮有個小書庫，父皇還記得嗎？里面經史子集都有，有時兵部送來的輿圖、邸報、塘報抄本，爹爹看完後未收拾的，母後都遣人送到這書庫收藏了。”
昭仁宮設有書庫可不是朱媺娖胡說的，昭仁宮在乾清宮東側，這里設立的書庫本來主要存放乾清宮用典籍的，只是後來崇禎越來越忙，便沒有再去看過一眼。
歷史上，到了乾隆年間還將此作為“天祿琳瑯”藏書樓使用。
只不過，朱媺娖說每日去看書，那就是胡說的了，反正也沒有人能夠證明沒有看書，朱媺媖還小不可能清楚，只能證明朱媺娖的確幾乎天天過來昭仁殿。
崇禎是記得那個小書庫的，他以前還偶爾會去一下，之後小兒安置在昭仁殿之後反而沒怎麼去看過這個書庫了。
“都看了嗎？”崇禎問。
“都看了。”朱媺娖說，“輿圖、兵書、按的奏疏抄本、戶部的賦稅清冊，能看的都看了，反正兒在宮中的時間多，慢慢看便看完了。”
崇禎看著，只能看到朱媺娖眼中似乎帶著，讓他想要移開視線，以前可沒人敢這麼直視他。
“以前父皇問兒功課，兒不敢多說。”朱媺娖的聲音放輕了一些，“兒知道，爹爹最看重傳統德，也最恨後宮干政，所以有些話兒不能說，也不敢說。”
崇禎沉默，肩膀微微塌下去了一點，好一會才慢慢靠過來拍拍朱媺娖就肩膀：“是爹一直不曾關心你們。”
“爹爹不是不關心。”朱媺娖說，“爹爹是太忙了,小時候還能三天兩頭見著爹爹，後來，慢慢長大，越來越見不著爹爹了，見到了爹爹說不上兩句話又被人走了。那時候兒不懂事，後來才明白，爹爹不是在忙別的，是在忙這個國家。”
“爹爹以一己之力扛起大明江山，兒不能給你添。”朱媺娖補充道。
黑暗中，崇禎的表看不太清楚，只是他的肩膀在抖，他早就不記得上一次一家人在花園玩耍的是什麼時候了。
原來不是兒變了，是他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真實的兒。
“今晚你說的，爹聽明白了，但是爹不知道該怎麼做，爹那麼勤政，最後還是……”
就是因為你勤政啊，朱媺娖心嘆息，但凡學一下萬歷皇帝，說不定都能撐多幾年，但是不能這麼刺激這便宜父皇。
往前走了一步，握住了崇禎的手，那只手很冷，指節大，手掌上全是這二十天趕路磨出來的口子裂。
“爹爹，過去的事我們不說。兒只跟您說一件事。”
抬起頭看著崇禎的眼睛，“我們父、媖兒，才是一的，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還有，”朱媺娖看了看堂，“跟隨我們南渡的人，也都是可靠的，都是值得信賴的。”
“李若璉、李邦華都是有才干，做實事的人，他們不跟隨我們南渡，也會殉國。”
崇禎點點頭，這一路，對于朱媺娖怎麼找到李若璉和李邦華的事，王承恩都已經說給崇禎聽，他是知道當時況的。
“爹爹，到了南方可能會更難，江南不是鐵板一塊，南京六部、江北四鎮、各地督，各有各的算盤。”
“兒會一直幫您，我們要重整山河，振興大明。”朱媺娖加重語氣，“您要信任兒！”
“不管您聽到什麼，兒在做什麼，都要先相信兒，因為世上就只有爹爹，兒和小妹才是一家人。”
崇禎沉默了一息，然後點了點頭。
“夜深了，”朱媺娖說，“爹爹早些歇息。明天一早還要趕路。”
崇禎轉往回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背對著朱媺娖說了一句：“媺娖，爹以前做得不好，爹會改，到了南京，爹信你，讓朝臣也聽你的。”
說完他快步走回了驛站正堂，他還沒有真正意識到南方的形勢復雜，以為他下令朝臣就能聽話。
而且剛才那句“會改”，朱媺娖也沒有太當真。
一個做了十七年皇帝的人，格不是幾句話就能改變的，到了南京之後，面對那些他悉的朝堂規則和祖制力，他還是會搖擺，還是會對產生疑慮。
需要做的不是依賴他的改變，而是在他搖擺的時候有足夠的時間穩住局面，幫助自己勢力長，不會將籌碼在別人上。
第二天天微微亮，隊伍便準備離開滄州。
出發前朱媺娖讓李若璉進了一趟城，買些干糧，李若璉帶著一名錦衛進城，不到半個時辰就回來了，除了干餅之外還帶回來一個重要信息。
“碼頭上昨晚抓了一批人。”李若璉邊把干糧塞進包袱邊說，“聽說是從河間方向逃過來的，船上有個中年人，順軍把他扣了，正在審問。”
朱媺娖皺眉：“知道原因嗎？”天下的中年人多了去了，南逃的人中也不是中年人，為什麼偏偏扣押了那中年人。
“末將打聽了一下，疑似隊伍中有宮中公公。”
崇禎臉一變，盯著李若璉，朱媺娖仔細思量，史料記載，南逃的太監也不，但是想到了一個人，太監李繼周。
歷史上，李繼周是太子朱慈烺的侍，甲申之變之後，他輾轉南下，南京叉確認崇禎死亡的消息來源之一。
朱媺娖不知道滄州碼頭的是不是李繼周，按照歷史，他應該沒那麼快南下，不過歷史都已經被改變了，也不是不可能有其他的出。
不過有一點可以確認的，這伙人替他們擋了一道，順軍在滄州碼頭上已經抓到了一批疑似目標，短時間注意力會集中在那邊的審問上。
這是他們遠遁的最好時機。
“現在就走。”朱媺娖說。
隊伍沿滄州城外的土路往西南方向出發，朱媺娖抱著妹妹和春草共乘一匹馬，們都是年輕子，重輕，反而是讓馬兒最輕松的。
李邦華與一名錦衛共乘，崇禎與王承恩共乘，兩名錦衛共乘，李若璉在前方探路單獨一匹。
走了約莫一個多時辰地，前方出現了一條河，河面不寬，這便是子牙河了，過了子牙河就已經踏了獻縣的境地。
此偏離道，沒有哨卡，也沒有人煙，河面不寬，水流平緩，很順利，眾人便離開了滄州城范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