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河,到了中午時分,天氣變了。
在獻縣往西南走,天空開始下來一層鉛灰的雲,把太遮得嚴嚴實實,風也停了,空氣里有一種沉悶的,在皮上又冷又黏。
朱媺娖抬頭看了看天,心里沉了一下,要下雨了。
前世在戶外爬山時最怕的就是春天突然變天,山里的春天雨比冬天的雪更危險,雪只會凍人,雨卻能把人的溫一點點走。
服之後,風一吹就是失溫的前奏,更何況隊伍里春草剛退燒,李邦華的咳嗽還沒好利索,崇禎一直沒發病但底子本來就薄。
獻縣縣境,這里的景象比之前路過的霸州、青縣更荒涼,村莊一座接一座地空著,有的人家大門敞開,門檻上積了厚厚一層灰,灶臺里的冷灰被風吹得到都是。
有的人家大門閉,門口卻倒著腐爛發臭的牲畜尸,說明至一兩個月沒人進出過了。
田里也是荒廢的,田間偶爾能看到倒在路邊的尸,服被了,臉朝下趴在泥里,分不清是死的還是被人殺的,有幾已經開始發臭,蒼蠅在尸上方嗡嗡地打轉。
這就是明末,比起城市來說,這些鄉村才真的是民不聊生,也難怪李自要反,張獻忠要飯,天下流寇四起,因為活不下去了。
六歲的朱媺媖在馬上,忽然指著路邊問:“阿姐,那些人為什麼躺在路上不?”
朱媺娖順著手指的方向看去,是一蜷在田埂下的尸,上蓋著半張破席子,出一雙著的腳。
“他們睡著了。”朱媺娖把妹妹的臉轉回來,“媖兒別看。”
崇禎經過那尸時低頭看了一眼,角了一下,隨即把視線移開,盯著馬鬃上凝結的泥點繼續一言不發,這是他治理下的天下百姓,他還能說什麼。
雨是從午後開始下的。
起初是幾滴,打在臉上冰冰涼涼,然後起來,細得像無數冰冷的針,斜斜地扎在臉上手上。
雨不大,但,到眼前的景都蒙上了一層灰蒙蒙的紗。
這本來是貴如油的春雨,但是對于朱媺娖一行來說,卻是極為難。
田間土路被雨水一泡,立刻變了泥漿,馬蹄踩下去,能聽見噗嗤一聲悶響,拔出來要費好大力氣,朱媺娖翻下馬。
“都下馬。”說,“大家走路,馬陷進去容易崴腳。”
可惜沒有油布,不然也能在雨中趕路,朱媺娖將妹妹抱過來,用服擋住額頭,免得被雨水打。
春草的燒退了之後還是虛的,只能自己走,崇禎見狀,忽然過來,手:“我……爹來抱媖兒吧。”
王承恩想要手被崇禎擋了回去。
朱媺娖想了一下,將朱媺媖到崇禎手上,崇禎學著朱媺娖之前的樣子抱,朱媺媖沒有說話,老老實實的,一雙眼睛滴溜溜轉,滿眼歡喜。
隊伍在雨中走了一炷香時間,雨勢開始慢慢變大。
朱媺娖的頭發黏在額頭上,水珠子順著發梢往下滴,抬手抹了一把臉。
崇禎抱著朱媺媖走在後,王承恩把自己的外袍下來頂在崇禎頭上,被崇禎推了回去。李邦華走在隊伍中間,咳嗽聲在雨幕里斷斷續續。
朱媺娖拔出陷在泥里的鞋子,看看四周,不能這樣走下去了。
要找個地方避雨,而且以現在的速度,今天是走不了多遠的。
從滄州出發到現在才走了三四十里,這還是因為有馬匹的原因,這速度對比前幾天的速度,慢了一半多。
而李自的搜捕網正在一天天收,給他們的時間并不會很充裕。
但不能讓隊伍看出來心的焦急,越急越容易出錯,隊伍現在的神經都是繃的,不能出錯,出錯了說不定在心口的那口氣就散了。
朱媺娖讓李若璉到周邊探查一下有沒有避雨的地方,不一會,李若璉從前面折回來,說前方路邊有一座破廟,可以避雨。
隊伍朝破廟進發,到了目的,只見廟不大,正門上的匾額依稀分辨寫的是九天神,廟門半塌,院子里長滿了枯草,正殿里的神像上半沒了,只有兩條小立在神位上。
“就在這里歇。”朱媺娖說。
正殿的屋頂還算完整的,只有西北角了一塊,雨水順著瓦滴在神臺下,在地面上淌一條細細的泥。
朱媺娖讓王承恩把供桌挪到東墻下,又讓錦衛把殿里的枯草攏一堆,鋪上一層從外面撿來的破門板,勉強弄出一片可以坐的地方。
崇禎、李邦華和王承恩坐在供桌旁邊,朱媺媖在崇禎懷里睡著了,朱媺娖過去了,小孩臉蛋是干的,但手是涼的,對此并沒有太好的辦法,只得幫手。
正殿後面還有一間房,原來設計應該是廟祝住的,極小,只放得下一張木板床和一張破桌子。朱媺娖推開門看了一眼,地上是干的,沒有雨,但窗戶早就沒了,風從窗里灌進來,嗚嗚地響。
眾人歇息了一會,李若璉從廟門外快步走進來,上還滴著雨水。
“小姐,”他低聲音,“外面來了一伙人。”
朱媺娖立刻站起來。“什麼人?”
“難民模樣,有老有,有男有。大概三十來個。”李若璉往廟門外看了一眼,“正在往這邊走,應該也是來避雨的。”
朱媺娖走到廟門口,過雨幕,能看到一群人在雨中慢慢往這邊移,朱媺娖看了一眼就回去安排。
“不能所有人跟他們在一起。”朱媺娖迅速做出判斷,回來對崇禎說,“爹爹,你們幾個先進房躲一躲。”
崇禎沒有多問,抱著媖兒,和王承恩、李邦華一起進了房,朱媺娖把門關好,對門外留守的人做了安排。
李若璉站在朱媺娖左側,兩名錦衛分列右側和後方,張世榮守在墻角,手按刀柄,春草扶著供桌站在旁邊。
加上朱媺娖自己,一共六個人在正殿,其余馬匹和資都在正殿另一側的角落。
那群人很快到了廟門口。
領頭的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材不算高大,但肩膀很寬,手里提著一把明軍的制式腰刀,沒有穿甲,上是一件破爛的棉襖,棉絮從破里翻出來,被雨淋得發黑,看起來也不像是大明的潰兵,妖刀應該是從哪兒撿到的。
為首的漢子邁步進廟門,雨水從他頭發上淌下來,他拿刀的手垂在側,目在廟里四掃了一圈,看清里面的況。
他後陸續涌進來二三十人,大多是青壯,有幾個年紀大的,兩個婦人,這些人上全是泥水,臉上帶著長途跋涉後的疲憊和某種朱媺娖很悉的麻木。
是那種久了、凍久了、什麼尊嚴面都顧不上了的麻木。
這廟不大,三十幾人都站不下,有些人還沒有進來,在外面。
為首的漢子看向朱媺娖,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開口,聲音沙啞,語氣不算兇惡,更像是在做一件例行公事。
“留下錢財糧食,放你們走。”
朱媺娖往前邁了一步,位置正好擋住李若璉悄悄從外出繡春刀的作。
“我們是從京城逃出來的宦人家。”說,“不愿降闖王,才往南邊投奔南京,這一路走過來,東西早就丟了。”
頓了頓,抬手指了一下李若璉腰間的繡春刀。“你也看到了,隊伍里有錦衛,真拼起命來,也不過兩敗俱傷。大家在此躲雨,之後各走各道,念在這份誼上,你們在北地混不下去了,可以來淮安找我們。”
那首領瞇起眼睛,盯著朱媺娖臉上的表看了很久,忽然咧笑了,滿口黃牙,笑起來一點暖意都沒有。
“宦人家?”他把腰刀換到另一只手里,“那可是羊。聽說闖王大軍隨便拷餉就得了幾千萬兩銀子。”
他往前邁了兩步,刀尖抬起來,懶洋洋地指向朱媺娖的方向。“你們拿一萬兩銀子買命,另外——”他的目往朱媺娖和春草上來回瞟了兩趟,“你們兩個娃留下。”
後傳來輕微的刀出鞘的聲音,朱媺娖後的手擺擺,讓李若璉等人不要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