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天亮時轉了細雨,朦朧的籠罩天地之間,像是起霧了一樣。
朱媺娖站在廟門口往外看了一會,好在外面沒有積水,只是土路經過一晚上的雨水沖刷,變得更加濘泥了。
這個雨勢小到可以忽略,必須要走了。
昨夜抓的那幾個流民還蜷在墻角,首領肩上的刀傷用破布條隨意的扎著,臉慘白,發烏。
他看到朱媺娖走過來,往後了。
朱媺娖蹲下來,猶豫了一下,用短刀割斷了綁在他們手腳上的繩子。
這些人幾乎都暫時喪失了行的能力,即使解開他們的錮,估計想要活下來也很難,除非運氣極好,有人過來解救。
朱媺娖不想,也沒有能力去救他們,還做不到直接殺掉無法抵抗的人,如今解開他們的錮,已經是最大的仁慈了。
朱媺娖讓李若璉將之前流民落的幾件破服,以及從流民尸下來的服統統帶上。
這些服又臟又破,但比沒有強,可以頂在頭上擋一擋雨,也能給馬背上的干糧擋一擋氣。
崇禎接過那些破布時看了一眼,沒說什麼,自己系在了領口。
隊伍離開九天神廟,重新開始出發。
走到午後,雨徹底停了,但天還是沉沉的。
朱媺娖讓隊伍停下來吃了點干糧,喝了水,路過一片積水洼地時,朱媺娖低頭看了看水面上自己的倒影,看不出任何異樣,但覺得自己嚨里有點發干。
沒有告訴任何人,喝了口水,把水囊遞給春草,繼續往前走。
進武邑縣地界是在四月二日的傍晚。
武邑是個小縣,城墻與青縣差不多,城門上沒有懸掛任何勢力的旗幟。
李若璉進城打探,順便看能不能買些雨回來,這天氣萬一再下雨,大家又得停下來。
朱媺娖讓隊伍在一片桑樹林里等候,桑樹剛發芽,葉子黃黃的,枝干上掛著雨珠。
崇禎坐在一塊石頭上,王承恩在旁邊給他腳,李邦華靠在樹干上閉目養神,咳嗽聲比昨天稀疏了些,這老頭已經累的不輕了。
李若璉這次回來得比預想的快,他臉不太好,大步流星走過來,還沒站定就開始說話。
“武邑出事了。”他說,“今天縣里的衙役和百姓沖進縣衙,把知縣綁了。”
朱媺娖站了起來。
“綁了?”
“那知縣原本想守城,召集衙役說要死守待援。結果衙役不干,伙同一群街面上的百姓連夜砸開縣衙大門,把知縣捆了關在牢里,準備獻給闖賊。現在武邑城里沒人管事,城門大開,街面上到都是趁搶東西的人。”
崇禎站了起來問:“這武邑的知縣什麼?”
“不知道。”李若璉搖頭,“城里都是的,那些衙役和百姓抓了知縣,也沒有人維持秩序的,末將在城門口遇見幾個逃出來的商販,打聽之後便沒有進去了。”
“你的選擇沒有錯。”朱媺娖肯定,“這里不能停,就怕城中民到時被有心人裹挾流寇,我們就首當其沖了。”
崇禎看了朱媺娖一眼,他想要救那知縣,那是他的忠臣,愿意替他抵擋闖賊,但他知道,朱媺娖一旦做出了決定,就不會更改的。
他也明白,想要救出那個知縣,簡直異想天開,他們都還自難保,他看著自己沾滿泥漿的靴尖,沉默不言。
李若璉從懷里掏出一疊油紙,從武邑回來時候順手拿的,油紙不大,但每人頂一張能擋住頭和肩膀。
“全速往故城方向走。”朱媺娖說,“人停馬不停。”
隊伍重新出發。朱媺娖帶隊騎馬在最前面,雨又飄起來了,油紙頂在頭上能擋住大半雨水,但覺呼吸越來越重,嚨里有種干裂的覺,咽口水有些痛。
用袖子了額頭,沒想到,崇禎沒有中招,自己中招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神廟外面淋雨導致的。
極有可能的,那會兒剛劇烈運過,孔都打開,心又激起伏,免疫力變得最為脆弱。
那會兒頭疼還以為只是不夠睡,現在癥狀越來越明顯,基本能夠確定,自己可能發燒了。
但不能再停了,春草發燒、李邦華咳嗽時隊伍停了,後來下雨又幾乎沒怎麼趕路,這麼多天,還沒進山東,已經耽擱太多時間。
把韁繩在手上多繞了一圈,用馬鐙撐住的重量,讓自己在馬背上坐得更穩,悄悄的將之前剩下的一點點艾葉一團團,生吃了一些,也不管有用沒用。
不能讓任何人看出來不舒服,李邦華又咳了兩聲,崇禎裹著破褂子低頭趕路,春草抱著妹妹坐在後面,還沒有人注意到的異常。
晚上,天空居然有些放晴了,過雲層間隙,能夠看到天上的星辰。
這一晚,沒有停留,朱媺娖憑借北鬥星辨別方向繼續南行,大家累了就一人綁在馬上休息,一人控制馬韁,人停馬不停。
如此消耗馬力,也是沒有辦法。
走到四月三日中午,兩名錦衛乘騎的馬突然前蹄打,整個往左側傾倒。
騎在馬上的錦衛及時跳下來,但馬已經摔倒在地,右前蹄以一個不正常的角度彎折著,骨頭斷了。
那匹馬在地上掙扎,試圖站起來,斷蹄一著地又摔回去,發出痛苦的嘶鳴,另外四匹馬不安地刨著蹄子。
朱媺娖翻下馬,走到那匹馬面前蹲下來看了看斷,骨從皮下面出來一截,白森森的,混著雨水淌了一地,救不了了。
站起來,對李若璉說了一句,然後帶著眾人,牽著四匹馬走開,李若璉沉默的站在原地。
等大家遠離二十幾步之後,後傳來李若璉繡春刀出鞘的聲音,還有一聲悶響,再也聽不到馬的痛苦嘶鳴。
朱媺娖讓隊伍到一叢林邊上等待,帶著王承恩和一名錦衛回到那馬的邊。
馬已經徹底咽氣了,李若璉的手法很好,沒讓它過多的痛苦。
朱媺娖指揮王承恩和那名錦衛把馬割下來,從最多的大部分開始割,能割多割多。
割下來的馬切薄片,用油紙包好,再塞到包袱里,可以當做糧食食用,只是可惜沒辦法帶太多。
自己走到馬脖子旁邊蹲下來,用短刀在馬的頸脈上割了一道口子,馬涌出來,還帶著余溫。
用手捧了一捧,低頭喝下去,的腥味很重,又咸又有鐵銹味,從嚨里灌下去的時候的胃本能地想往外翻,但生生住了。
發燒說白了,還是這個的底子太弱了,現在需要熱量,需要蛋白質,需要一切能讓撐住的東西。
這荒郊野外的,最有效的就是喝下這馬的熱,雖然這有茹飲的覺,但是已經顧不上了。
熱下肚,一灼熱在腹中升起,是有效果的。
朱媺娖喝下去不,直到有飽腹的覺才停下來,滿腥味,了角,站起來。
李若璉見狀,學著朱媺娖的樣子,在另外一邊開了個口,也喝下去不溫熱的馬。
朱媺娖想了想,取來一個空的水囊,接上一囊馬,然後帶回來,讓崇禎喝。
崇禎接過馬的時候,皺著眉頭,那味道讓他想要嘔吐,他最後是閉著眼睛,悶了三口。
六歲的朱媺媖,見狀舉著水囊,住了鼻子,喝了下去,李邦華倒是坦然的喝了好幾口。
李若璉帶著王承恩等人回來了,滿滿的一包袱馬,割的太多了,主要是他們舍不得。
“太多了,會嚴重拖慢速度的,多余的現在吃掉,吃不掉的不要了。”朱媺娖打開包袱,挑了一塊生馬,塞進里嚼。
又又腥,嚼了很久才嚼爛,咽下去之後了妹妹的頭,讓等烤了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