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機落在停機坪上,旋翼沒停穩,風灌進來打得人睜不開眼。
下來的時候,姜暖被氣流吹得踉蹌了一步,裹了上那件大了兩號的外套。
新基地的規模比原來那個大了不。
更多的建筑群,更的鐵網,崗哨之間的間距短了將近一半。
但本質沒變,對來講這里還是一座籠子,只是籠子換了個更大的型號。
江策一下飛機,立刻切換了指揮模式。
“所有人員按編號登記,設備資清單三十分鐘報上來。”
指令一條接一條,干脆利落。幾個穿工作服的後勤人員散開,有人拿名冊核對人數,有人搬著儀箱往主樓方向跑。
姜暖站在停機坪邊緣,風把外套袖子吹得啪啪響。
的眼睛在四轉。
項圈定位臨時關了,江策說的。
這意味著,理論上現在是自由的。
理論上。
很隨意地往左邊看了看,停機坪盡頭有條水泥路,通往一片矮樹林,再過去好像有圍墻,但不確定有沒有哨崗。
右邊是主樓,人來人往。
正前方有個資倉庫,幾輛運輸車停在門口,有人往下搬箱子。
又往左邊看了一眼。
那片樹林真的沒有哨崗嗎?
“想什麼呢?”
江策的聲音從兩米開外傳過來。
然後,一只手從背後過來,住了後領。
像提小貓一樣,輕輕松松。
江策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語氣甚至還帶著點笑。
姜暖整個人被他拎著轉了個方向,面對面。
他低頭看,表是那種“我早就知道你在想什麼”的了然。
“沒想什麼。”
“你剛才往左邊看了三次。”
“我在看樹。”
“樹有什麼好看的。”
“我喜歡植。”
江策抱著臂看了兩秒,“姜暖,我說句實話。”
“就算定位沒開,你覺得你能跑出我的視線范圍?”
“我沒說要跑。”
“你腦子里想了三種路線了,我猜第一條是左邊那片林子。”
“……”
“那片林子後面是彈藥庫,二十四小時有人巡邏,紅外掃描全覆蓋。”
行吧。
“第二條你是想混進運輸車里?”
姜暖不說話了。
“運輸車出要過兩道檢查,全員刷臉加指紋。”
“……第三條你別說了。”
“第三條最離譜,你是不是想從主樓正門大搖大擺走出去?”
“我沒有。”
“你有,你看正門的時候眨眼頻率變高了。”
懷疑江策有讀心功能。
江策拍了拍的肩,笑了一下。
大概是“我都知道但我懶得跟你計較”的意思。
“安分點,走吧,先去安排住。”
他在前面走,姜暖跟在後面,又回頭看了一眼外面。
鐵網,外墻,以及外墻之外未知的廢墟和可能存在的區。
就算翻出去,能去哪?
沒有資,沒有武。
把視線收回來,老老實實地跟著江策走進了主樓。
宿舍大概二十多平米,竟然有獨立衛浴。
江策簡單代了食堂和醫務室的位置,像是想到了什麼。
“項圈的事,等穩定下來會重新設置定位,但在那之前,我的話就是你的定位。”
姜暖坐在床邊,兩只手撐著床沿。
“江策。”
“嗯?”
“他們……能回來嗎?”
江策沉默了幾秒才開口。
“能。”
只有一個字,卻說得很用力,像是在說給聽,也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他走了。
姜暖坐在空的房間里,把臉埋進膝蓋。
告訴自己,擔心的是自己的境。零號小隊是圈的人,同時也是的保護傘。如果他們回不來,就是一塊沒有主人的,誰都可以切一刀。
所以現在的不安,全部是因為自己。
跟那些人沒有關系。
反復確認了這一點。
先洗了個澡,在熱水下面站了很久,久到皮都泡得泛紅了,才關掉水龍頭。
鏡子上全是霧氣。拿手抹開一塊,自己的臉了出來。
跟上輩子有七八分像,瓜子臉,皮很白,眉眼間有種偏冷的清麗,跟上輩子那張圓乎乎的娃娃臉不太一樣。
非常瘦,鎖骨明顯,手臂細得自己都有點心疼。
漂亮。
確實漂亮。
但這張臉在這個地方,漂亮并沒有什麼用。
窗外的天暗下去了。
整座新基地在夜幕中亮起零星的燈,像一座灰的孤島,飄在看不見盡頭的黑暗里。
*
第二天。
零號小組沒有任何消息。
姜暖一整夜沒怎麼睡好。
基地里的氣氛很微妙,走廊上的人說話聲都比昨天低了半個調。
基地的食堂里,零號小隊的專用區域設在大食堂的一個隔間。
姜暖沒有進去,而是在外面隨意找了個位置坐下。
隔壁桌有幾個穿著科研工作服的人員在小聲嘀咕。
“……四十個小時了。”
“……信號全斷……”
聲音更低了一些。有人的視線往這邊掃了一下,看到脖子上的東西,又迅速轉開。
剩下的話沒聽清。
姜暖把里的米飯使勁兒咽下去。
起去找江策。
江策在一間半明的會議室,面前攤了一張地圖,上面標滿了紅的圈。看到進來,有點意外。
“怎麼了?”
“我想學槍,你可以教我嗎?”
江策的手停了一下,抬頭看。
姜暖站在門口,背得很直。
“零號小組失聯了,基地里我只認識你一個人,你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時著我。”
停了一下。
“萬一再出什麼事,我不想連跑都跑不了,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
“退一萬步說,”補了句,“你一個人要保護我,我多得能自保一點,不然你的保護本太高了。”
這句話說到點子上了。
江策的眉挑了一下,看的眼神變了,從“你在鬧什麼”變了“你還會算”。
“好。”他站起來,“下午,訓練場B區。”
“謝謝。”
“別謝太早,”江策拎起桌上的水壺灌了一口,“你先扛得住後坐力再說。”
*
下午,訓練場B區。
“格克19,後坐力小,適合你這種手腕細得跟筷子似的人,我們一般給文職人員配的通用武。”
姜暖接過去,比想象中沉。
“右手握把,虎口頂住,左手包上去——不是那麼包的。”
調整了一下。
“肩膀放松,手肘微彎——你繃那麼直干嘛?又不是罰站。”
姜暖深吸一口氣,試著放松,但手指還是用力到發白。
江策低頭看了一眼的手,沒說話,大步走了過來。
他本就高大魁梧,往後一站,寬闊的肩背直接將整個人籠在影里。
訓練場的燈是白的冷,他的影子投下來卻莫名讓周圍暗了一個調。
有種很矛盾的覺。
按理說應該應該會覺得有迫,但他上持續散發出來的溫和那悉的硝煙氣息,讓這片影莫名有了一層不愿意承認的……安心。
被他的手掌攏住的一瞬間,姜暖腕骨的震停了。
不是控制住的。
是他的手太穩了。那種穩定順著腕骨傳上來,像一個無聲的信號:我托著你。
這讓更張了。
不是怕他。
是怕自己在這種張里,抓到了一不該有的安全。
“虎口這里,再往上頂一點。”
他的聲音就在耳後。溫度和呼吸一起落下來。
他沒有上來。但那個距離近到幾乎能覺到他膛的熱度隔著幾厘米的空氣過來,後背的汗全豎起來了。
硝煙和汗水混合的氣味又涌過來了。
跟那件外套上一模一樣。
姜暖的後背僵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收。
他一定覺到了。
因為他扣著手腕的力道微微松了點,但沒有立刻松開。
“行了,”他又調整了一下的手腕,松開手,退後一步。
“記住這個角度,打。”
姜暖握槍,扣下扳機。
砰。
後坐力撞上手腕,手臂發麻,但槍口抬得不算高。
彈孔落在靶紙邊緣。
“偏了,”江策說,“但至上靶了。再來。”
......
之後兩天,江策每天一個小時教。
學得很快。
并不是什麼天賦,而是認真。
每個作、每個要領都反復練。
第二天打完一整個彈匣,手腕腫了一圈,彈孔已經能集中在靶紙的軀干范圍。
江策靠在墻上看退出彈匣,點了下頭。
“手還是抖。”
“我還在練。”
“你手抖不全是因為姿勢的問題。”他頓了頓,“你怕槍。”
姜暖沒否認,原主太上的彈痕現在還約約留著一道淡白的疤。
“怕也得用。”說。
江策看了好一會兒,只是點了點頭。
“明天繼續。”他說,頓了一拍,“等他們回來,你也有東西可以匯報了。”
他說的是“等他們回來”。
不是“如果”。
姜暖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的外套還在床頭柜里,疊得整整齊齊,忘了還。
出于禮貌,洗了一下,晾干了。
明天還吧。
閉上眼。
走廊里忽然有了靜。
不是巡邏的腳步聲,那種已經悉了,間隔固定,節奏均勻。
這次的腳步聲很急,好幾個人,往同一個方向走。
然後是隔壁江策宿舍的房門被敲響的聲音,隔了一堵墻,悶悶的。
聽到他開門。
有人說了一句什麼,聽不清,但語氣很短促。
江策的聲音得很低,只有兩個字傳過來。
“什麼?”
然後是更長的沉默。
然後是他關門出去的聲音,步伐比平時快了一倍。
走廊恢復了安靜。
姜暖睜著眼睛躺在黑暗里,項圈的指示燈還在跳。
有什麼事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