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來,路上行人匆匆。
馬車穿過朱雀大街,最終停在一座森嚴衙署前。
皇城司。
黑底金字的匾額高懸門楣,兩側石獅肅立,檐下值守的衛兵玄甲佩刀,眼神銳利如鷹。
馬車剛停穩,守衛便上前厲聲喝問:“來者何人?皇城司外,不得擅闖!”
紅綃正要開口,謝明月卻先一步掀簾下車,對著守衛微微頷首,聲音清亮:“煩請通傳一聲,定遠侯府謝明月,求見盧指揮使。”
當年皇帝遇刺,皇城司因護衛不力,被皇帝降罪,指揮使盧瑾更是自請領了五十軍,差點丟了命。
而替皇帝擋下那致命一箭,不僅救了皇帝,也間接替皇城司免了更重的責罰。
盧瑾此人,外冷熱,最是恩怨分明,欠了人,必定會還。
兩個守衛聞言皆是臉微變。
顯然聽說過謝明月的名頭。
“請姑娘稍等。”
兩人對視一眼,其中一人立刻轉通傳。
不過片刻功夫,衙門側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一名著玄麒麟服的青年快步走出。
約莫二十二三歲年紀,面容清俊,眉目端正,只是眼神太過冷冽,像淬了寒的刀鋒。
正是皇城司指揮使盧瑾。
傳聞中,盧瑾心狠手辣,手段酷烈,是皇帝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朝堂上下無人不懼。
可謝明月抬眼去,卻從他面相上看出幾分清正之氣,與外界傳言的詐小人判若兩人。
果然是個可之人。
“謝姑娘。”
盧瑾拱手一禮,聲音低沉。
“盧指揮使。”
謝明月還禮。
“姑娘來找盧某,”盧瑾上來便問,沒有半句廢話,“可是有事?”
謝明月抬眸看他,目坦誠:“我要宮見陛下。”
也沒有繞彎子,直接道明來意。
聞言,盧瑾眉頭微挑,似乎有些意外。
深夜宮,還是這般倉促,定然是有急事。
可他沒有追問緣由,只沉默片刻,便頷首道:“好。”
一個字,干脆利落。
阿蠻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京城的人都這麼爽快麼?
連問都不問要干什麼,就直接答應了?
謝明月卻毫不覺意外,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多謝盧指揮使。”
養心殿,燭火通明。
宣和帝坐在案後,手中朱筆懸在一份北狄戰報上方,眉頭深鎖。
年過四旬的皇帝鬢角已生白發,但眉目間的威嚴不減,只是眼底的疲憊怎麼也掩不住。
“陛下,定遠侯府謝大姑娘求見。”
總管太監福全低聲稟報。
朱筆一頓,宣和帝抬眼:“誰?”
“謝明月謝大姑娘。”
“回京了?”
宣和帝放下筆,神復雜,“不是說要明年開春才回麼?”
“老奴不知。此刻人就在東華門外,由盧指揮使陪著,說有急事求見。”
宣和帝沉默片刻,抬手:“讓他們進來。”
“是。”
很快,謝明月跟著盧瑾走進了養心殿。
殿龍涎香裊裊,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折,襯得那道明黃影愈發孤寂。
謝明月看著案後的皇帝,眼眶忽然一熱。
那一世死後魂魄不散,親眼看見他拖著病強撐著上朝,下旨徹查的死因。
那時皇帝的就已經不大好了,卻依然堅持為討回公道,將那些害的人,一個個打地獄。
“臣謝明月,叩見陛下。”
謝明月伏行禮。
“起來吧。”
宣和帝語氣溫和,打量了幾眼,眉頭漸漸蹙起:“子骨還沒好利索?藥王谷那群老家伙,是不是懶了?”
語氣帶著幾分責備,卻又著實打實的關切。
謝明月起,抬眸看他,角微彎:“陛下可不能冤枉好人,藥王谷的仙長們待我極好。只是臣這子,要慢慢調養,急不得。”
那一世回來後,幾次想要宮面見皇帝,卻被攔在宮門外。
以為陛下不愿見,也怕外人認為挾恩圖報,這才沒再堅持。
後來才知道,原來一切都是崔皇後指使的,而在崔皇後面前慫恿的,是親娘宋氏。
就因為怕搶了表姐的風頭,宋氏不余力的打。
直到死,都沒想明白,母親為何那麼討厭,難道不是母親的親生兒嗎?
“回來怎麼不先回府?深夜宮,可是有急事?”
宣和帝重新拿起朱筆,卻沒有再批閱奏折,目落在上。
盧瑾識趣地躬道:“陛下若無其他吩咐,臣先行告退。”
宣和帝微微頷首。
很快,殿只剩皇帝、謝明月和侍立一旁的福全。
“臣……”
謝明月頓了頓,忽然起擺,再次跪下,“臣鬥膽,求陛下賜一道圣旨。”
殿靜了一瞬。
福全屏住呼吸,看向皇帝。
宣和帝臉上的笑意淡去,目沉靜地看著跪在地上的:“什麼圣旨?”
“允臣婚事自主之權。”
謝明月抬頭,眸堅定,“臣今生不嫁亦可,若嫁,必是臣心甘愿之人。任何人,包括父母尊長,不得干涉。”
“……”
長久的沉默。
燭火噼啪作響,殿外風聲漸。
宣和帝放下朱筆,語氣沉了幾分,帶著帝王的威嚴:“你可知,皇後前日還與朕提起,要為你和崔家三郎賜婚?”
“臣知道。”
謝明月聲音平靜,“所以臣才來求這道圣旨。”
“若朕不答應呢?”
“那臣便再捅自己一刀。”
抬眼,似是玩笑般說道,“三年前臣能拒一次,如今就能拒第二次。大不了,這條命還給陛下就是了。”
“胡鬧!”
宣和帝呵斥,語氣卻添了幾分無奈,“起來說話。”
“福全,擬旨。”
“是!”
黃絹鋪展,朱砂研開,筆揮毫,字字千鈞。
圣旨落,福全用印。
謝明月接過圣旨,又見皇帝解下腰間一枚龍形玉佩:“這個也給你。”
神微怔,手接過。
玉佩通瑩白,龍睛一點紅,手溫潤,有暖意流轉。
“此乃瞳玉,西域貢品,見玉如見朕。”
宣和帝看著,“若有人再敢你,持此玉宮,朕為你做主。”
謝明月心中一暖,抬頭看向皇帝,忽然眨了眨眼,語氣里帶上一狡黠:“陛下,您就不怕臣仗著這玉佩胡作非為?”
宣和帝瞪:“你敢?”
“不敢不敢。”謝明月連忙搖頭,“臣就是隨口一說。”
宣和帝擺擺手:“行了,夜深了,讓福全送你回去。回去好好歇著,缺什麼藥材,去藥房取,就說朕準的。”
“謝陛下!”
謝明月眼睛一亮,連忙行禮道謝。
藥房有全大慶最好的藥材,說不定能試著煉制出固本培元的丹藥,不僅能修復損的心脈,還能修煉功心法,擁有自保之力。
福全在一旁看著,心中有了數。
陛下連隨玉佩都給了,看來這謝大姑娘的分量,還要往上提一提。
走出養心殿,盧瑾還等在殿外檐下,見跟著福全大總管一起出來,什麼也沒問,只道:“我送你出宮。”
“不敢勞煩指揮使,陛下命雜家送謝姑娘回去。”
福全笑道。
盧瑾點頭,不再強求。
三人一同出宮,夜深沉,宮燈在宮道上暈開一團團昏黃暈。
行至東華門前,盧瑾忽然開口:“謝姑娘往後若有難,可隨時來皇城司尋我。”
謝明月側眸看他:“指揮使不怕惹麻煩?”
盧瑾面平靜:“皇城司的職責,本就是護衛陛下與社稷安穩。姑娘救駕有功,于國于民皆有大義。盧某護你周全,亦是分之事。”
這話說得坦。
謝明月笑了笑,福一禮:“那便多謝了。”
離開皇宮時,暴雨傾盆而至,豆大的雨點砸在琉璃瓦片上,噼啪作響。
馬車駛離宮門,消失在夜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