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明月是被福全大總管親自送回來的。
車碾過青石板路,濺起半尺高的水花,最終停在一座朱漆大門前。
謝明月掀開車帷一角,抬眸去。
巍峨的門樓高聳,青瓦覆頂,銅釘嵌門,門楣上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敕造定遠侯府”六個大字遒勁有力,是當今圣上筆親題。
雨霧氤氳中,那匾額上的鎏金在昏沉天里泛著冷,刺得謝明月眼角微微發疼。
這五進五出的大宅,這潑天的富貴,都是用心口那道骨的傷疤換來的。
那支向皇帝的箭,扎穿了的肺腑,也扎開了謝家青雲直上的通天路。
父親從四品武將一躍為世襲定遠侯,母親封二品誥命,大哥謝西洲不過一介秀才,卻破格了吏部。
唯有,了這塊門匾下最礙眼的存在。
“什麼人?侯府門前不準停車!”
門房小廝探出頭來,語氣里滿是不耐煩。
紅綃掀開車簾,喝道:“睜大你的狗眼看看,這是咱們侯府大小姐,從藥王谷養病回來了!”
小廝聞言一愣,借著燈籠往車廂里瞥了瞥,下一刻,竟回了腦袋,砰的一聲將門關上了。
暴雨滂沱,馬車孤零零停在府門前,雨水順著車檐傾瀉如注。
車廂,福全的臉驀地沉了下來。
他是前總管太監,跟著皇帝三十余年,什麼場面沒見過?
謝家這是仗著圣恩,連皇帝的救命恩人都敢怠慢了。
“這大晚上的,許是……府里一時沒反應過來。”
福全捻著拂塵,語氣生地找補了一句。
謝明月卻搖了搖頭。
“公公不必安我。區區小事,我若連這都不住,往後在侯府的日子,怕是更過不下去了。”
聲音平靜,聽不出半分惱怒,可福全卻莫名覺得心酸。
離家三年,好不容易歸家,卻連門都不開,這謝大姑娘往後的日子,恐怕不好過咯。
忽地,福全覺得自己似乎明白了什麼。
陛下讓他送謝明月回家,恐怕也是想瞧瞧在謝家的境。
怪不得謝明月一回來就進宮求旨,原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會哭的孩子才有吃,這話放在朝堂乃至陛下面前,皆是至理。
這位謝大姑娘,有勇有謀,不可小覷。
福全深深看了謝明月一眼,不再多言,繼續陪等著。
約莫過了半炷香的功夫,出來一名管事。
謝明月認得他。
是宋氏的陪房周管事,上上輩子也是他將自己攔在門外。
周管事站在臺階上,并未行禮,只抬高聲音道:“可是大小姐回來了?角門已經開了,請大小姐進府吧。”
紅綃“噌”地站起,腦袋差點撞到車頂:“你說什麼?讓大小姐走角門?!”
周管事面不改:“這不是雨太大,正門臺階高,馬車進不來嘛。”
話說得冠冕堂皇,可誰不知道,讓嫡出大小姐走角門意味著什麼?
那是下人才走的門!
謝明月若是今夜從角門進了府,明日全京城都會知道,定遠侯府的大小姐回府第一日就被刁難,連正門都進不去。
往後在這府里,誰還會把當正經主子?
紅綃氣得渾發抖,馬車,謝明月的臉也不大好看。
那一世,就是這樣被攔在門外半個時辰,最後不得不從角門進府。
消息傳出去,京城里人人都笑失了圣心,連自家門房都看不起。
府里的下人更是有樣學樣,往後對百般刁難,一步步將絕境。
謝明月下了馬車,繡鞋踏進雨水里,很快便沾了鞋。
但毫不在乎,一步步朝周管事走去。
“小姐!”
紅綃趕撐開傘追了上去。
周管事以為大小姐屈服了,心里正盤算著該如何去夫人面前表功,冷不防地口一痛,整個人天旋地轉,最後重重砸在後閉的大門上。
他倒在地,捂著悶痛的口,瞪大眼睛,驚恐地看著一步步走來的人。
“大,大小姐,饒,饒命……”
謝明月俏臉含煞,一腳踩在他上,眼里寒閃爍:“今日這大門,是真的不能開麼?”
“能,能開……”
周管事快要被踩背過氣去,哪還敢故意為難。
大小姐在藥王谷也不知道都學了些什麼,三年不見,竟似變了個人,這下子,府里恐怕要鬧起來了。
福全大總管跟兩個小丫鬟都看傻了眼。
陛下特意命他送謝大姑娘回來,真的不是多此一舉嗎?
一腳就將一個年男子踹飛,這武力,差一點的前侍衛都比不上吧?
紅綃和阿蠻兩個也面面相覷。
小姐前幾日還走一步三下,怎麼突然變得這麼厲害了?
難道真跟林道長說的一樣,京城才有大小姐的活路?
京城有沒有活路,謝明月不知道,但能肯定的是,那一世,林道長沒說這個話。
這一世,他卻說了。
看來那老頭還算有點本事,以後有機會再回藥王谷,得好好謝謝人家的救命之恩。
謝明月的回府之路,以周管事挨了一腳,乖乖打開侯府大門結束。
“走吧,雜家也要進去宣旨。”
福全下了馬車,阿蠻連忙殷勤地上前打傘。
小丫頭機靈。
福全贊賞地看了一眼。
周管事一愣,這才注意到馬車里還有旁人,瞇著眼借著燈一瞧,待看清福全上那緋繡蟒的太監服飾時,臉“唰”地白了。
宮里能穿蟒袍的太監,不超過五個。
而能在這個時辰出宮辦事的……
“福……福全公公?”
周管事一,直接跪了:“老奴……老奴有眼不識泰山,不知公公在此,還請公公恕罪!”
他怎麼也沒想到,跟著謝明月的,竟是皇帝跟前最得寵的福全大總管。
這可是能在皇帝面前說上話的人!
周管事連滾帶爬地沖回府中。
這一次,整個侯府都了。
不到半盞茶時間,府燈火通明,一群人簇擁著匆匆迎了出來。
為首的是定遠侯謝德昌,四十來歲的年紀,材高大,面容周正,只是此刻眉宇間滿是惶恐。
宋氏穿著一錦繡誥命服,隨其後,妝容致,面卻有些不自然。
兄嫂弟妹,還有兩位嬸母、堂弟妹,全都簇擁著出來,黑地站了一地。
而宋氏後,站著一個著杏紅的。
十七八歲的年紀,段窈窕,杏眼桃腮,邊天然帶笑,梨渦淺淺。
撐著一柄油紙傘,傘面微微傾向宋氏那邊,自己半邊肩膀淋在雨里,的布料在上,勾勒出纖細的肩頸線條。
任誰看了,都要贊一句孝順懂事。
“不知公公大駕臨,有失遠迎,還請公公恕罪。“
謝德昌小心賠罪,卻連個眼神都沒給謝明月。
謝明月也不惱,背著手站在府門外,靜靜地打量著滿府的人。
二房三房的人與并不怎麼親厚,不過那一世沒怎麼為難,倒是不必過多在意。
唯有自己的親爹親娘親大哥,才是傷最深的人。
而這一切的導火索,就是表姐宋明珠。
謝明月看向那杏紅的,眼底閃過一縷寒。
一群人簇擁著福全大總管進了府。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定遠侯府嫡謝明月,忠勇可嘉,朕心甚。今特賜婚事自主之權,終大事皆由己定,父母尊親不得干涉。欽此——”
福全聲音尖細,圣旨念完,滿堂死寂。
謝德昌猛地抬頭,瞪著福全手中的圣旨,眼神里滿是震驚。
“不,不可能!陛下怎會下這等旨意……”
宋氏臉煞白,哆嗦著,幾乎跪不穩。
宋明珠低著頭,看不清表,可謝明月眼神好,分明看見垂在側的雙手,指節得發白。
心中忍不住冷笑。
不過是掌握婚事自主之權,不被人拿罷了,這就不住了?
放心,這一世,不會再奢求那些不屬于的溫。
欠的,要一一討回。
害的,要一一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