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珠扶住,低聲勸道:“姑姑,先照侯爺說的辦吧。老夫人畢竟多年未歸,侯爺心里,也是怕落人口實。”
還有一點,連宋氏都不明白。
謝德昌對母親安樂郡主的極其復雜。
當年安樂郡主拋下謝家父子獨自離府清修,讓將軍府了滿京城的笑柄。
謝德昌不是不恨,可老夫人到底是他的親娘。
曾經他也是被母親捧在手心里疼的孩子。
這些復雜緒織在一起,讓謝德昌在得知母親要回來時,第一反應不是歡喜,而是慌。
慌之後,是下意識的討好。
把榮慶院讓出來,便是他討好的方式。
宋氏不懂這些。
只看到謝德昌的冷酷,只到自己的委屈。
“我嫁侯府這麼多年,為他生兒育,打理家事,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如今,他竟這樣對我……”
哭著,眼淚止不住地流。
宋明珠心中也焦急,但現在事已定局,只好勸道:“姑姑別哭了,先把眼前這關過了再說。老夫人回來,咱們更得小心行事,千萬不能讓抓到把柄。”
這話點醒了宋氏。
干眼淚,咬牙道:“你說得對。我不能慌,不能。那老不死的回來又如何,侯府的中饋在我手里,下人都聽我的,一個離府二十多年的老太婆,還能翻天不?”
話雖如此,可心里清楚,婆母真要作妖,拿不住。
那是高祖親封的郡主,是順王唯一留下的脈。
即便避居道觀多年,郡主的俸祿卻從未停過。
“鐘嬤嬤!”
宋氏揚聲喚道,語氣已恢復冷靜,“找些人手把我和侯爺的東西都搬出來,我的東西搬到倚梅軒去,侯爺的東西送到松濤齋。”
頓了頓,心痛如絞,卻還是咬牙道:“再去我私庫里,把那尊白玉觀音、紫檀木雕八仙過海屏風、還有那套鈞窯茶取出來,擺到榮慶院正房。”
這些都是的陪嫁,是箱底的寶貝。
如今卻要拿出來,給那個老不死的撐場面。
鐘嬤嬤應聲去了。
宋氏癱坐在椅子上,渾無力。
宋明珠在一旁聲勸,心中卻也在盤算。
老夫人回來,侯府的局勢必然要變。
謝明月那賤人請回老夫人,顯然是找了靠山。
得重新謀劃,絕不能讓自己這些年苦心經營的一切,付諸東流。
“對了,”忽然想起什麼,“姑姑,老夫人回來,表哥和表弟那邊也要回來,不能讓老夫人拿到把柄。”
“你說得對,讓他們都去門口迎接。”
宋氏了額角,“還有那兩個庶出的,都上。既然要接,就接得風些,別讓人說咱們侯府不懂禮數。”
上說著風,角卻扯出一抹冷笑。
風?
倒要看看,那老不死的回來,能風到幾時!
接下來的時間,定遠侯府作一團。
下人們奔走忙碌,幾個院子要收拾,搬箱籠打掃除塵,恨不得每個人都多長幾只手。
榮慶院里更是忙得腳不沾地。
宋氏雖恨,卻不敢在明面上怠慢,當真將最好的擺設都搬了進去。
那尊一尺高的白玉觀音,通無瑕,寶瑩潤,是宋氏當年嫁妝里的軸之寶。
紫檀木雕八仙過海屏風,木料是上百年的老料,雕工湛,八仙神態栩栩如生,價值不下千兩。
汝窯茶更是難得,天青釉溫潤如玉,開片如冰裂,是宮里頭都見的珍品。
這些東西擺進去,原本就富麗堂皇的榮慶院,更加貴氣人。
宋氏看著空了一半的私庫,心在滴。
可更讓滴的,還在後頭。
與此同時,各房人也都揣著心思。
二房和三房心中惴惴,既盼著老夫人回來制衡宋氏,又怕老夫人整頓後宅,牽連到自己。
當初老夫人離府避居,就是因為老侯爺接連抬了他們姨娘,生下他們這些庶子,一氣之下才離府這麼多年。
現在嫡母要歸家,二老爺謝德清和三老爺謝德安哪能坐得住,聽到報信就趕從衙門回來,吩咐各房謹慎行事。
府里的丫鬟僕婦更是噤若寒蟬,生怕一不小心便了炮灰。
唯獨定遠侯謝德昌,獨自坐在書房,神復雜地挲著手中一個褪了的荷包。
那是當年安樂郡主離開前,給他留的唯一念想。
他對母親的,從來都是矛盾的。
又怕又恨,卻還藏著幾分連自己都不愿承認的想念。
二十多年來,他只去過清風觀三次,每次都被母親冷言冷語斥回。
他恨母親當年一聲不吭便拋棄他,讓他在親友面前抬不起頭,恨對侯府的事不管不顧,讓他獨自面對外紛爭。
可午夜夢回,又會想起時母親對他的疼,盼著能回來,為他撐起一片天。
如今母親真的要回來了,他卻只剩茫然無措。
申時剛過,門房來報,老夫人的車駕已到巷口。
“快!所有人都去門口迎接!”
謝德昌親自指揮,聲音中著張。
他今日特地換了簇新的石青直裰,腰系玉帶,頭戴烏紗冠,看著倒有幾分侯爺氣派。
可仔細瞧,便能發現他額角已經滲出細汗。
宋氏跟在他後,臉上堆著笑,指甲卻深深掐進掌心。
謝西洲和謝映川站在父親側。
謝西洲穿了寶藍錦袍,面如冠玉,可此刻面沉,眼中滿是憤懣。
他對這個從未謀面的祖母毫無,只知道一回來,母親就了委屈,連日搬離正院,住到偏遠的倚梅軒。
那院子連棠梨院都不如,父親卻讓母親搬過去住,簡直欺人太甚。
惱怒之下,竟是連謝德昌一起恨上了。
大嫂阮氏抱著兒,瞅著丈夫沉的臉,心里怦怦直跳。
謝映川聽到消息就從國子監跑回來了,他今年十三歲,穿了青袍子,臉上滿是好奇,頻頻張巷口。
再往後,是大房庶出的二兒子謝雲山一家。
謝雲山與謝西洲同歲,只比他小兩個月,目前在五城兵馬司任職,雖只是個吏目,卻也算有了上進的通道。
前些日子他陪著妻子柳氏在娘家小住,連謝明月歸家都沒回來看一眼,現在祖母要回來,他卻早早就請了假回府候著。
嬤嬤抱著他一歲的兒子謝睿站在一旁,柳氏立在側,不斷絞著手中的帕子。
謝雲山察覺到的張,手握住了的荑。
柳氏的心一下子就安靜下來。
二姑娘謝芳菲站在他們後,穿了半舊的藕荷褙子,低著頭看不清表。
宋明珠站在宋氏斜後方,微微垂眸,看似恭順,實則余一直在打量周圍。
今日特地穿了櫻草黃繡折枝梅的褙子,襯得勝雪,發間那對海棠嵌寶蝴蝶簪在下流溢彩。
侯府門口漸漸聚了些看熱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