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未猜到蕭東霆會來找,只是沒想到他連天亮都等不了,大晚上的就來了。
“大公子!”外間廳里,陸未照常見禮。
蕭東霆眉眼含笑,似乎比往常更真誠一些,“你救了阿棠,整個永昌侯府都對你激不盡,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流打開廳中的箱子,滿滿當當,全是金銀珠寶,在燈火映照下散發出奪目華。
陸未只淡淡掃了一眼,“大公子客氣了。”
“你不必推辭,比起阿棠的命,這些東西著實算不上什麼。”
陸未也懶得同他扯,將東西收下并道謝。
“這才對嘛。”蕭東霆并沒急著走,而是端起茶杯,大有要跟暢聊一番的架勢。
“我一直都覺得陸妹妹冰雪聰明,我這人最喜歡跟聰明人聊天了,想來陸妹妹也不會拿我當傻子,對吧?”
他仍舊笑著,眉眼彎彎,卻似有看不見的毒刺從那笑容里生出來,張牙舞爪的纏繞在陸未上。
“不敢以聰明人自居,不過大公子時常敲打試探,這麼明顯的防備,我還是能覺到的。”
陸未淡然迎上他的目,問出心底疑,“大公子到底在防備什麼,還是說……在擔心什麼?”
永昌侯府長子,文韜武略皆出眾,剛及冠就當上鎮岳司副指揮使的人,陸未哪敢拿他當傻子?
即便是壞了雙不再任職,鎮岳司里也多得是愿意聽他號令的人,只要他想,可以把祖宗八代都翻出來。
陸未從來不認為自己做的事能完全瞞過他的眼睛。
“現在該擔心的肯定不會是我。”蕭東霆嘲諷輕笑,雙眸漆黑,似古井無波,深邃莫測。
陸未敏銳聽出言外之意,“尖尖,去外頭守著,莫讓閑雜人等打擾我和大公子談心。”
尖尖應是退下。
蕭東霆也屏退流。
廳門大敞,屋外銀河星辰閃爍,皎皎明月被烏雲遮蔽一角,夜風挾裹著燥熱翻涌。
院前階下的蟲鳴被腳步聲驚擾,暫歇片刻又再次熱鬧起來。
蕭東霆冷眸中帶著警告,“你發熱毒那天,上染的是十里春風的兒香,別跟我說你裝病溜出府是為了去畫舫看花魁。”
陸未捧著杯子的手驟然收,始終掛在臉上的鎮定自若終于被打破,泄出兩分慌來。
其實的演技有些拙劣,但蕭東霆是自信甚至是自負的,隨母改嫁高門的繼,哪怕武藝出眾,哪怕有那麼點小聰明,也不可能在他的威勢之下還能保持面不改。
因此陸未故作驚慌的樣子,剛好合他的預期反應。
“還有你新買的那兩個丫鬟,什麼采采香,我讓人查了們的契……”
陸未像是慌不擇言,搶著說:“契是真的!”
“嗯,契是真的,但是人不對。你確實從牙行買了丫鬟,簽了契,但你買的人是倆嗎?還是說你非要我把契所屬的兩人帶到你面前,你才肯承認?”
陸未用力著茶杯,低著頭不說話。
蕭東霆很是的給留夠考慮的時間。
整個廳里張且抑,落針可聞。
一杯茶都快喝完了,蕭東霆掀起眼簾,幽幽嘆氣,“好吧,可能你更想去祖母面前說。”
他時刻關注著的神。
終于,在提到老太君之後,陸未像是下了某種決心,站起道:“發熱毒那天,我確實不在房間,我……我去殺人了。”
蕭東霆眼底閃過驚詫,正要說話,采采香從外頭沖進來,齊齊跪在他面前。
“求大公子饒了小姐吧,都是奴婢二人的錯,跟小姐沒關系。”
姐妹倆你一言我一語,很快把兩人的底細以及跟曹彰的仇怨代清楚,包括畫舫毒殺。
唯一的出,就是把整件事的主導換了們姐妹倆,陸未只是可憐二人的遭遇,在們報仇的時候給予了一些助力。
們說的一些細節是京兆府都沒查出來的,除非親歷,否則不可能知曉得如此詳細,由不得蕭東霆不信。
“你們倆居然是葉氏滅門案的幸存者?”
“是,奴婢葉。”
“奴婢葉香。”
沒想到這倆居然是葉家姐妹,蕭東霆沉思片刻,讓二人起。
前去的欽差已經回京,葉家賑災濟民,卻遭貪所害,圣上已經下令要在建一座葉公祠,以銘記葉氏大義,傳頌後世。
他不該們的跪拜。
“你們不是打算裝舞姬上畫舫刺殺嗎,為何改變計劃,又是如何與我陸妹妹結識?”
關于這個,陸未早就代好了。
采說:“有個人鬼鬼祟祟在我們房門外窺,我們原以為是好之徒,沒想到發現他與曹彰的隨從暗中往來,才知道已經暴行蹤。”
采香接著道:“我們知道曹家缺人手,就想去牙行運氣,看看能不能混進曹府。剛好那天小姐去牙行買丫鬟,見我們行蹤可疑,以為我們是東西的小賊,就把我們抓了起來說要送,無奈之下我們只能表明份。小姐正直善良,不僅放了我們,還主提出可以幫忙。”
說到這里,姐妹倆眼含熱淚,激涕零。
蕭東霆又問了幾疑點,姐妹倆全都合理應答。
都弄清楚後,蕭東霆讓們先下去,而後看向許久未發一言的陸未,嗤笑,“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陸妹妹可真是嫉惡如仇義薄雲天啊!”
陸未:“……大公子是想說我膽大包天吧?”
蕭東霆徹底冷下臉來,嚴詞厲,“你還知道自己膽大包天?這麼大的事都敢摻和,你可知一旦出了紕,整個侯府都要你連累。”
“大公子說的是。”陸未雙手疊在前,低頭教,“事後我也後怕,但當時聽說了曹彰的惡行,們姐妹倆又執意要報仇,我確實沒辦法袖手旁觀……好在一切順利,沒給侯府惹禍。”
蕭東霆冷哼一聲,不想搭理。
氣歸氣,但是不可否認,確實做了一件好事。
做得也還算干凈,沒牽連到侯府。
至此,蕭東霆心里只剩最後一個疑問。
“怎麼偏偏那麼巧,阿棠去抱月湖釣魚,你也過去游湖?我問過阿鳶,是你主邀約,想不到陸妹妹還有雅興。”
陸未俏臉上浮起惱怒,“莫非大公子認為三公子落水遇險與我有關?”
蕭東霆搖頭,“那倒不是。”
的手再長,也不到鄴王那里去。
“只是覺得太巧了,巧得就像你早知道阿棠會遇險,提前過去等著救他似的。”
聊了這麼久,只這一刻,陸未心里閃過一瞬被看的不安。
不得不說,蕭東霆的直覺真是準到離譜。
“那你就當我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吧!”
陸未坐下來喝茶潤嗓,一副“隨你怎麼想”的擺爛態度。
若是太過面面俱到,都解釋得滴水不,反倒讓人生疑。
反正他不可能找得到證據,只需咬定是巧合即可。
蕭東霆把葉家姐妹進來,“從曹家來的首飾在哪里?”
姐妹倆看向陸未,得到示意後,采往院子里一指,“就埋在那棵樹底下。”
“挖出來。這些東西一旦被人發現,難保不會牽連出之前的事,我拿走替你們理了。”
他能讓這些東西合理的出現在該出現的地方。
“多謝大公子!”
采道完謝,姐妹倆趕刨首飾去。
陸未拿余瞄一眼蕭東霆,又迅速收回,努力控制好臉的細微表。
這些東西原本可以扔得遠遠的,但特意留著,就是為了現在。
雖然不足以將蕭東霆拉到自己船上,至可以在兩人之間多拴上一繩,怎麼不算拉近關系呢?
不想搭理陸未,蕭東霆一言不發,直到葉家姐妹帶著首飾回來,才又開口,“你們之後有什麼打算?”
“家中親人悉數遇害,我們已無歸,愿終侍奉在小姐側,以報大恩。”
蕭東霆表示可以到前為二人請賞,姐妹倆斷然拒絕,一心只想留在陸未邊當丫鬟。
實在勸不聽,也只好由著們去了。
喚來流,讓他收起那包首飾,蕭東霆又恢復到平日的模樣,笑著對陸未說:“今日與陸妹妹暢談一番,益匪淺,今後陸妹妹若遇到什麼拿不準的事兒,也可來青雲軒坐坐,愚兄也能給點拙見。不過想來陸妹妹常在深宅,應該也遇不到什麼事兒吧?”
人家有事來商量,又說應該遇不到事,就差把‘你給我安分點’幾個字甩陸未臉上了。
陸未乖順應是,讓葉家姐妹送他出門。
雲去風息,月華大放,至此,縈繞在千姿閣的張氣氛終于散去。
尖尖拍著口嘆,“大公子瞧著笑瞇瞇的,最嚇人的就是他了。”
葉家姐妹送了人回來,采香說:“幸好小姐早有預料,提前做了代。”
要不然蕭東霆突然殺過來,們肯定會給小姐惹麻煩。
如今姐妹倆的份在蕭東霆面前過了明路,還把那些燙手山芋般的首飾以最好的方式給理了。
采好奇問道:“小姐如何算準了大公子得知真相後不會為難我們?”
陸未單手托腮,“不過運氣好罷了。我要是能算得這麼準,在福寺跟太後論道辯經的就不是什麼玄真和尚,而是我了。”
前世,對侯府眾人的了解,大多來自于陸歡歌。
陸歡歌里能說出什麼好話?
倒是後來出征抗敵,手底下有好幾個手不錯的將士曾在鎮岳司任職。
在他們眼里,蕭東霆忠義正直,鐵面無私。
不管是藏匿在大雍想要興風作浪的敵國細作,還是百中的徇私貪墨,只要出一丁點的蛛馬跡,他都會帶領鎮岳司上下將其連拔起。
鎮守山河,堪當其名。
可惜壞了。
蕭東霆卸任之後,新來的副使正事不干,只會鉆營,最後那人當了正使,鎮岳司幾乎了太子的私兵,早已丟失初心。
今生所見,陸未在蕭東霆上完全看不到前世下屬描述的影,不過愿意信他們一回。
現在看來賭對了。
事告一段落,陸未睡了個好覺——不對,半個。
睡得正香呢,忽然被外頭吵吵嚷嚷的靜給吵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