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場上,草初青,春風拂面。
秦正抹去額角的汗,著火辣辣疼的大側,心里第一百二十八次打響了退堂鼓。
然而目一落在不遠瀟灑自如的影上,又被他生生遏止住。
今天是他和三妹妹獲準來學騎馬的日子。
起初,他還想仗著接過馬匹的兩次淺薄經驗,準備在初來乍到的三妹妹面前上一手,滿足一下作為哥哥的優越。
誰知道長在深閨弱弱的三妹妹一接到馬韁,霎時間就跟變了個人一樣。
一種仿佛與生俱來的稔便自然而然地流出來,甚至不需馬夫過多指引,就利落地踩鐙、翻上馬,作流暢如行雲流水。
若不是最開始控馬的作生疏凝滯,他都要以為三妹妹其實暗地里養了匹馬,就藏在的空蘭院里!閑著沒事就騎上一圈呢。
但那所謂的生疏,也在半炷香的適應之後,消失不見了。
很快下那匹溫順的母馬便從慢走變了小跑,再到在場地上縱馳騁。
風吹起鬢邊的碎發,袂翻飛,小姑娘直的脊背和明亮專注的眼眸,在下熠熠生輝,帶著一種奪目的颯爽。
不僅秦正看得目瞪口呆,連一旁教授騎的武師傅也忍不住捻須贊嘆:“三姑娘真是……天賦異稟!老夫教習多年,見初次騎馬便能如此沉穩迅捷的。”
秦正:……
還能怎麼辦?
卷唄!
不能在家里卷文卷不過秦楠煙,在外頭卷武也卷不過小妹妹。
他就不信了,一母同胞生出來的,各有各的天賦異稟,就他是個廢!、
贊嘆也好,驚訝也罷,人們的議論紛紛都與此刻的年世蘭毫無瓜葛。
一心沉浸在這失而復得的自由之中。
馬背上,風掠過耳畔,帶來草木的氣息,這種無拘無束、天地任我行的自由。
是上輩子在深宅大院、皇宮院里幾乎忘殆盡的。
在心里默默起誓:這輩子,這縱馬馳騁的快意,這掌控自方向的權利,絕不會再為任何人、任何事放棄。
——
日子一天一天過。
轉眼便是三個月後,盛夏將盡,天氣漸漸地涼了起來。
又一次通過絕食,終于將自己名字換回來的世蘭總算是完全融了這段嶄新的人生。
這次,打完馬球回來,世蘭照例去給母親應瓊芳請安。
手上還提著汴京城中近來最名聲大噪的果子。
該和秦楠煙爭的東西,大到古玩字畫,裳首飾,小到糕點荷包,哪怕只是母親隨手打的一個絡子,只要看得上眼,就要一爭到底。
手段嘛,撒弄癡、打架吵,或是摔打東西,再不濟就絕食,不拘哪一種,只要靜大,能讓東昌侯夫妻妥協,就用什麼。
也因此這段時日東昌侯府可謂是飛狗跳,熱鬧得。
但年世蘭心里也知道,和秦楠煙吵得再厲害,也不能真正惡了父母的心。
就好比上輩子在後宮中,可以對所有人鐵拳鐵腕鐵石心腸,唯獨對那個人不行。
因此每日對父母的晨昏定省,年世蘭從不落下。
只要事不涉及秦楠煙,東昌侯夫婦也未曾厚此薄彼,還會是那個朝氣蓬,明又心的乖兒。
想到前些天,因鐵了心要改名,被氣得臉紅脖子的秦父,一大早面對自己的撒,又別別扭扭接的模樣,世蘭便忍不住地笑出聲。
同時在心底慶幸。
幸好這輩子要爭的是親生父母的寵。
到底濃于水。
可比那如流水般的君恩安穩多了。
到得正院門口,兩個守門的婆子連忙放下手中活計,起行禮。
世蘭假裝沒看見倆人擺下藏的酒水瓜果。“起來吧,母親可在?”
“回三姑娘,夫人在與幾位管家娘子說話,請您稍後片刻。”
話音剛落,里頭的院門便被打開,幾個面生的婆子端著幾個錦盒、捧著幾卷畫軸,神匆匆地從里面出來。
為首的正是母親邊最得用的劉媽媽,正低聲給邊人代著什麼。
婆子們見到世蘭,立刻噤聲,垂首行禮。
世蘭經過們邊的時候,目淡淡掃過們手中的件——
最上頭的盒子似乎是母親房里的,平日里用來存放極佳的羊脂玉頭面。
錦盒的樣式則是父親書房中,專門用來收藏名家書畫的。
世蘭微微抿,心中了然。
東昌侯府是開國時眾多勛貴之一,家業傳至今日,已歷四代。
到上上代,也就是小秦氏祖父那代,因其持家有道,雖在權勢上不曾更上層樓,但家業卻翻了好幾番,留下了雄厚的家底福澤子孫。
可惜這一代的家主,也就是秦沐川才干平庸,途不暢,偏偏極附庸風雅,又講究排場。時常一擲千金購置古玩字畫,或是宴請文人清客。
但凡設宴,必定花錢如流水。
而主母應瓊芳,雖也出宦人家,可家道中落,能嫁侯府,全憑娘家與老夫人有舊,自己也籠住了秦沐川的心。但其管家本領確是下下,別說持家有道,就是能不被老奴欺騙,都虧了劉媽媽是老夫人給留下的後手。
長此以往,家中既沒有能開源之人,也沒有節流之人。
不敷出、今日拆東墻,明日補西墻便是必然的結局。
所以這座東昌侯府,不是為了讓秦楠煙風大嫁,十里紅妝而落寞的。
一切都有跡可循。
世蘭想了很多,但現實中不過才過去片刻,過門檻,步正房,一眼便瞧見了高坐其上,被眾多丫鬟婆子擁簇著的應瓊芳。
錦緞華服流溢彩、金玉滿環佩叮當。
誰能想到養出這般珠寶氣主母的勛貴之家,竟已到了靠典當度日的境地?
“兒見過母親,母親懿安。”
世蘭斂起所有思緒,出燦爛笑容。
應瓊芳看著眼前鮮活明的小兒,其實心中歡喜得很,卻故作無奈:“你這小皮猴,還知道回來啊?”
世蘭笑嘻嘻地上前,親昵地挽住的胳膊,笑說:“皮猴了,來找猴母要口飯吃。”
一圈的丫鬟婆子都笑出了聲,應瓊芳眼里也有笑意,卻故意板著臉,高高揚起手來作勢打:“反了天了,你說誰是猴母!”
世蘭半點兒不懼,還用臉蹭了蹭應大娘子的肩頭:“哪個生了我這小皮猴,便是哪個。”
應瓊芳氣結,但心里卻對兒的親近很是用。
最後不輕不重地了那白的臉蛋:“好好好,我生的不是小皮猴,是個討債鬼!快,蟹呢,給這討債鬼送上來。”
一屋子的丫鬟婆子們剎那間都了起來,打水給世蘭凈手的、漱口的、還有添茶的……
可世蘭看得清楚。
這之中大半的人不過是跟著瞎忙活而已。
東昌侯府人員冗多,是正院里伺候的,就有百人。
的空蘭院里也有四十人。
規格和排場,直上輩子做華貴妃時。
怨不得不敷出。
若是來當家……
不,才不管呢。
世蘭將那些念頭都甩出去腦子,一門心思地吃飽喝足,又將應大娘子哄得眉開眼笑,得了幾匹流錦。
這才心滿意足地回了自己院落。
不出意外,秦楠煙年底就會被寧遠侯府的世子顧堰開給一見鐘。
經過一番據理力爭,來年秋天才得以說服父母前來求娶。
頂多後年,秦楠煙就要出閣了。
屆時父親母親必定會竭盡所能為準備最厚的嫁妝,將府中還能用的好東西都填進去。
現在若站出來心家計,勞心勞力,最後豈不是全為秦楠煙做了嫁裳?
這等蠢事,年世蘭絕不會再做!
不過,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事態一如既往地發生。
從這天起,世蘭每回去給秦沐川和應瓊芳請安,回來時都會帶些東西。
今日或許是父親書房里的一方古硯;明日便是母親鬢邊致新巧的珠簪。偶爾還會撒,說馬球課上見了別家小姐用的鎏金馬鞍煞是好看……
索要的件不算頂頂貴重,卻也都是父母手邊看得上、用得著的好東西。
秦沐川和應瓊芳也逐漸習慣了小兒一天好幾回的變臉,他們本就不是多注重這些金銀俗的人。
甚至,多了大兒的‘拒還迎’,得到了還要他們反過來寬安心收下的那種‘迂回’。
小兒這般看上他們手邊的件便直接開口,得到了就直接給好臉的爽利做派。
竟是意外地讓人心里舒坦。
于是大多有求必應。
世蘭不止自己無所不用其極地充實著的小金庫。
還拉著秦正一起干。
反正東昌侯府家大業大的,多他們兩只松鼠也不多。
不趁此機會大搬特搬,難道還留著給秦楠煙送去寧遠侯府填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