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回暖,汴京郊外的馬球場上又熱鬧了起來。
彩旗獵獵,蹄聲如雷。場中,一道火紅的影尤為惹眼,縱馬急馳,形幾乎與馬背融為一,手中長桿準地一揮,只聽“砰”地一聲脆響,那顆小小的馬球便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越過眾人,直直墜球門。
“好!”
滿場喝彩。
世蘭勒住馬,任由坐騎在原地暢快地刨著蹄子。
此刻,白皙的臉頰因劇烈運泛著健康的紅暈,眉眼間的恣意飛揚,比春日還要耀眼幾分。
“世蘭!你這球技真是絕了!方才那一下背擊球,我眼睛都沒跟上!”一個穿著杏子紅騎裝的姑娘率先圍上來,滿臉欽佩。
“可不是嘛!世蘭,快教教我,到底怎麼打的?”其他幾位小姐妹也嘰嘰喳喳地圍攏過來,將簇擁在中間,七八舌地稱贊著。
世蘭扛著馬球桿,坦然接眾人贊,意氣風發。
這時,站在稍外圍的孫寶琦看著被眾星拱月般的世蘭,心里那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意又冒了出來,忍不住小聲嘟囔了一句:
“力度確實是夠了,方才要是落人頭上,指不定還要鬧條人命出來。咱們打球是用來玩的,又不是上陣殺敵,打那麼兇做什麼。”
聲音不大,但在漸漸平息的喧鬧中,還是顯得有些刺耳。
氣氛瞬間微妙的凝滯了一下。
站在旁的吳悅音立刻暗中用力扯了扯的袖,隨即笑著打圓場:“怎麼,你這是心疼世蘭,怕累著了?放心吧,累不壞的,倒是你,瞧你這一頭大汗,咱們歇歇,喝口茶去。”
世蘭聞言,清冷的目淡淡掃過孫寶琦,那眼神并無太多怒意,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讓孫寶琦心頭一。
隨後輕飄飄說出口的話,更是讓臉上火辣。
世蘭:“獅子搏兔亦用全力,你這準頭不行的病,多半就是力氣沒使夠,平時私底下不妨多練練。”
說完,不再看孫寶琦那青紅錯的臉,徑自朝著更的帳篷走去,背影灑利落。
見走遠,吳悅音臉上的笑容淡去,拉著兀自不服氣的孫寶琦快步走到馬球場邊一僻靜的樹蔭下。
“你近來是怎麼了?”吳悅音蹙著眉,低聲問道,“總忍不住去招惹世蘭做什麼?什麼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何苦去這個霉頭?”
孫寶琦心里五味雜陳,扭地絞著手中的帕子,道:“我沒……沒想招惹,就是一時快……”
吳悅音與相多年,心思又玲瓏,哪里看不出的言不由衷。
嘆了口氣,直截了當地破那層窗戶紙:“是因為你那位芝蘭玉樹的表哥吧?我瞧見了,上回踏春,你表哥圍著世蘭獻殷勤,可世蘭本沒接茬,臉都是淡淡的。”
心思被好友毫不留地穿,孫寶琦頓時愧難當,眼圈都紅了,可心底那不甘又涌了上來,口道:“是又怎麼樣?表哥他……他那麼好,溫文爾雅,學識又好,秦世蘭憑什麼瞧不上?就算是侯府嫡又如何?嫡親姐姐大秦氏嫁寧遠侯府後是個什麼德行,日里哭哭啼啼、掐尖要強,把府里攪得烏煙瘴氣,滿京城里誰不知道?也不知眼高于頂給誰看!”
要不是這兩年,秦世蘭生財有道,弄出那些香、鋪子,名聲在外,早就被姐姐連累得沒臉見人了!
越說越覺得自己有道理:“你可知道,真正的高門大戶,早就絕了與東昌侯府結親的心思。剩下那些還沒死心的,都是沖著那點子嫁妝去的?能是什麼好人家?”
就算是時結下的份,彼此的世也都相差無幾,可秦世蘭有這樣的姐姐連累,注定將來嫁不到什麼好人家,是要矮們這群姐妹一頭的。
可這話說完,眼前又浮現出踏春那日,表哥那麼殷勤討好,各種溫小意,而秦世蘭卻始終神淡漠、甚至帶有一不耐煩的樣子,心里就像堵了一團棉花,悶得發慌。
吳悅音看著這又妒又怨、又帶著點可憐的模樣,搖了搖頭,勸道:“你既知道世蘭沒那個心思,還在這兒瞎琢磨什麼?與其擔心你表哥和世蘭了好事,不如多擔心擔心你自己。你知道我說不來婉轉話,前些日子去你家玩,我冷眼瞧著,你母親沒有親上加親的想法。你想嫁你表哥這條路上的最大攔路虎,恐怕還在你自己家里呢。”
這話如同當頭一盆冷水,澆得孫寶琦心涼。
想起母親平日對表哥家境的挑剔,對表哥本人左一句文弱、右一句前途未卜的評價,頓時像泄了氣的皮球,蔫了下去,滿臉沮喪。
另一邊,世蘭更完畢,換上了一清爽的湖藍騎馬裝,剛從帳篷里出來,就看到了等在門口的秦正。
兩年過去,秦正已長了十六歲的年郎。他量竄高了許多,因未落下騎,形雖看著清瘦,卻拔如竹。
此刻他穿著一月白的儒生袍子,更顯得斯文俊秀,只是眉宇間籠罩著一若有若無的愁,反而為他添了幾分憂郁的氣質,惹人注目。
世蘭笑著走向他:“怎麼在這兒站著?難得出來,不下場松快松快?”
秦正搖了搖頭,目有些游移,了,似乎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世蘭最見不得他這副吞吞吐吐的樣子,不快地蹙起眉:“有話就說,跟我還有什麼好見外的?”
秦正這才遲疑著開口:“老師說,我雖火候還差些,但明年春闈可以下場試一試,權當累積經驗了。”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老師……還想替我保,說的是他一位同門師弟的兒,那位大人是……同進士出……”
同進士出,在勛貴雲集的汴京城,也就比白強上一些。
世蘭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抬起眼,目銳利地看向秦正:“二哥,你若心里真的喜歡那家姑娘,覺得千好萬好,我絕不多說半個字。但你要是覺得自己就只能配個這樣的,自覺低人一等,以後就別拿我當妹妹了!”
秦正被妹妹這番毫不留的話說得面紅耳赤,垂在側的手握了又松開。
就在這時,一個小丫鬟腳步匆匆地跑了過來,臉上帶著驚慌,也顧不上行禮,急聲道:“姑娘,二公子,不好了!寧遠侯府……寧遠侯府又來人了!已經到府里了!”
世蘭和秦正的臉驟然一變。
不用想也知道,定然又是他們那位嫁侯府的大姐姐秦楠煙,又鬧幺蛾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