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東昌侯府提親一事反應更大的,是當事人王若弗。
彼時,正笨拙地試圖將一盆長勢過于豪放的蘭草分株。
阿常急匆匆進來,興地與說完這好消息,王若弗手一抖,差點將手中的小鏟子扔出去。
“什、什麼?”抬起頭,圓圓的杏眼里全是錯愕:“阿常,你再說一遍?誰……向誰提親?”
“是東昌侯府,侯府的秦侯爺,替他家二郎,就是親二爺,世蘭姑娘的親哥哥,向您提親!”
阿常又急又喜,聲音不住地上揚。
王若弗徹底愣住了。
手里的蘭草盆栽“咚”地一聲落在地上。
“秦……秦二哥?向我?”
一難以言喻的慌自心底升起,不是驚喜。
“怎麼會……”
喃喃自語。
知道,姑娘家總是要嫁人的。
這話從懂事起就聽過無數遍了。
在叔叔嬸嬸家時,嬸嬸常著的頭,帶著憐惜說:“兒家是客,在家里的好日子就這麼些年,可得寵著些。”
并因此讓哥哥們多讓著,寵著,把好吃的、好玩的,都先著。
于是漸漸就明白——嫁人就是去過苦日子的。
年紀漸長,對婚事的擔憂也與日俱增。
知道自己,真的不算聰明。許多在母親、在大姐姐甚至在下人眼中都理所當然的規矩、道理、人世故,總是想不明白,或者要想很久才能轉過彎。
子又急,直來直去,心里想什麼,臉上就藏不住,上就更藏不住。
跟著母親出門做客,鬧過的笑話,自己都數不清。
母親失的眼神,旁人暗地里的竊笑,都得到。
所以,一早就明白,最適合自己的歸宿,無非就是一門當戶對的人家,最好是嫡次子或嫡子,無需承襲家業重擔,子溫和些,能容得下的笨拙與憨直。
兩人或許沒什麼濃意,但能相敬如賓,平平淡淡地過完一生,也就夠了。
高嫁?那是大姐姐那樣玲瓏剔的人才配去想的事。
侯府?那是戲文里才有的遙遠門第。
就算與世蘭姐姐好,也從未敢如此奢想。
所以……怎麼會是秦正呢?
他可是侯府嫡子,是板上釘釘的未來侯爺。
他會讀書,雖然這次沒中,但學問肯定是好的;
他會騎,馬球打得那樣漂亮,在場上像會發;
他長得也好看,姿拔,眉眼清朗,笑起來讓人看著就舒服。
最重要的是,他是世蘭的哥哥啊!是世蘭那樣厲害、那樣明張揚的子的兄長!
這樣的人,怎麼會……看上了呢?
“姑娘,您怎麼了?”阿常看著自家姑娘先是呆若木,繼而眉頭鎖,滿臉寫著不可能,和想不通。不由得好笑,又有些心疼。
拿起帕子,輕輕去王若弗手上的泥灰,聲音放得的:“這有什麼想不通的?秦世子好再多,但在奴婢看來,都不及他眼好!”
王若弗茫然地抬眼看。
阿常繼續開口,語氣里滿是真誠的驕傲:“姑娘,您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好!是,您是不耐煩那些繁文縟節,可您十歲上就跟著世蘭姑娘學著管家理事了!世蘭姑娘那是多大本事的人?卻肯將您看作左膀右臂,對您委以重任。如今咱們手里那幾個鋪子、城外的小莊子,還有箱底的銀兩,哪個不是姑娘您自個兒掙的己?放眼整個汴京城,哪家姑娘像您一樣生財有道,憑自己就掙下這厚的嫁妝?更別說您還待人寬厚和善,從不苛責下人,咱們院里的人,誰不念您的好?姑娘,您分明就是這汴京城里頂頂好的姑娘,那秦二爺想要求娶您,真真是眼獨到了!”
王若弗被說得臉頰紅:“哪有你這樣說自家姑娘的,好不害臊。”
“說大實話,要害什麼臊?”阿常湊近了些,眼里閃著促狹又篤定的:“姑娘,奴婢還有句話,憋在心里許久了,今日非要說了不可。姑娘您心思單純,自個兒看不出來,奴婢在旁可是看得真真兒的——那秦世子啊,早就對您了心思了!”
“轟”的一下。
王若弗只覺得一熱意從耳猛地燒遍了整張臉,連脖頸都染上了緋。
阿常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打開了記憶的某個閘門。
從前不曾留意的片段,忽然爭先恐後地涌上心頭……
那些被歸于世蘭哥哥格溫和、秦二哥待人禮貌的細節,此刻被阿常一句話點破。
心里像被投了一塊冰糖,起初是驚愕的塊,慢慢地,在那不斷涌出的溫熱回憶里,化開了,滲出一一清甜的意,逐漸浸潤了整個心田。
心中原本的慌和自卑,不知不覺間被這甜意沖淡了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麻麻、讓人手足無措又忍不住想抿笑的赧和歡喜。
原來,在秦二哥眼里,并不是那麼糟糕的嗎?
他那樣好的人,竟然也會覺得……是好的?
當天晚些時候,王夫人將小兒到房中,揮退左右,只留母二人。
王看著兒依舊泛著紅暈的臉頰和那雙清澈見底、此刻卻有些躲閃的眼睛,王夫人心中了然,聲問道:“弗兒,東昌侯府提親之事,你已知曉。今日喚你來,便是想問問你自己的意思。秦家世子秦正,你也是相的。這樁婚事,你……意下如何?”
王若弗垂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帶,心跳如擂鼓。
眼前閃過秦正扶住時微紅的耳尖,閃過他聽說話時專注的眼神,閃過阿常那句——
“他早就對您了心思。”
張了張,聲音細若蚊蚋,卻沒有任何猶豫:
“兒……兒但憑父母做主。”
話雖如此,但那雙永遠藏不住心思的清澈杏眼里,此刻也毫不例外地映出了的真正答案——愿意的,是千肯萬肯的。
王夫人看著小兒這般態,心中最後一因大兒鬧騰而起的煩躁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欣、慨與祝福的復雜緒。
跳的燭下,王夫人輕輕拉過小兒的手,拍了拍。
“好,好。弗兒,既然如此,為娘的也與你說說心里話。我與你爹細細商討過,秦家是開國勛臣,雖有敗落之相,但那實是祖上風太過,後頭子孫平庸之故。你嫁過去後也不要著急著夫婿上進,他出那等富貴之家,卻沒沾染半分紈绔習,而是認真求學,考取功名,這已然勝過許多人了,人是不是讀書的料子,那是老天爺定的,瞧你二哥哥,你也該看明白。別到時候不出個所以然來,倒是壞了你們小兩口的份。”
“過府後,你只管過你的好日子,夫妻恩,孝順公婆,善待小姑子。等日後生得一男半,再細心教導,只要不出大大惡的敗家玩意,富貴百年不是空話……”
王若弗聽著母親的諄諄教導,再次用力點頭。
心中的與歡喜,漸漸沉淀為一種踏實而溫暖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