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寧不準胤禛是真心嫌院里伺候的人，還是借機安眼線監視自己，可半點不在意。
反正沒什麼不可告人的。
穆寧輕聲謝恩，轉而便開口問起年世蘭的境況。
胤禛定定看了片刻，只見眼神澄澈亮，只剩純粹的好奇，半分算計遮掩都沒有，心頭那點殘存的疑慮也淡了些。
他皺起眉頭，刻意擺出憂心忡忡的模樣，沉聲道：“府醫診脈後說胎相極弱，今日一早，世蘭院里還見了紅，況很是不穩。”
穆寧聞言滿臉驚訝，忍不住開口：“怎會這般？前幾日瞧著側福晉還氣甚好，看著十分康健。”
胤禛卻沒再往下細說，手輕輕將按回榻上，語氣里帶著無奈：“你自都病這樣了，還有閑心去管旁人。
若是讓十三弟和你阿瑪知曉你如今的狀況，怕是要結伴找上門，跟爺興師問罪了。”
穆寧懶得再搭話，索乖乖閉上眼，擺出一副要歇息的模樣，隨口應道：“知道了知道了，妾這就睡了。”
胤禛俯替掖好被角，作難得輕，看了片刻，便輕手輕腳起，離開了拾芳苑。
待胤禛的影徹底消失在門外，床帷才被樂青與樂怡輕輕放下，隔絕了外間的線。
穆寧原本閉的眼，倏然睜開。
黑暗中，靜靜盯著床頂的纏枝蓮紋帳頂，微不可察的嘆了口氣。
年世蘭……劇里的華妃娘娘。
那樣張揚明，卻困在後宅一方天地，被一支看不見的香，鎖了一生的盼頭。
如今劇偏了軌道，竟在這小世界里，與這位娘娘了日日相伴的“話本知己”。
穆寧抬手，輕輕了自己的小腹。
能做的，不過是借著不得濃香的由頭，讓年世蘭暫時停了那歡宜香。
至于這孩子能否平安降生，全看命運，也看年世蘭自己。
不是戲文里的救世主，能護住的，只有這些力所能及的細碎小事。
剩下的，幫不了。
也不必幫。
穆寧沉沉閉上眼，呼吸漸漸平穩，是真的睡了過去。
而當晚胤禛回了前院書房，卻輾轉反側，徹夜難眠。
他想起那日世蘭毫無防備，喝下他與母妃讓齊氏送來的胎藥，想起流產後撕心裂肺的痛哭，心頭掠過一鈍痛。
可轉瞬，年羹堯的影子便浮上心頭。
如今的年羹堯，權勢漸長，已初現不敬尊卑之態。
他日若真到那一步，這個孩子便是最大的掣肘。
更遑論，年羹堯曾是老八一黨的人。
當年若不是皇阿瑪為平衡朝局，將世蘭賜給自己做側福晉，他早已倒向老八。
誰能保證，如今他們之間已毫無往來？
若年羹堯仍認老八為主子，世蘭生下這個孩子，萬一是個阿哥，他前面的幾個兒子，怕是都難逃毒手。
一念及此，胤禛只覺滿心煩，再無半分睡意。
第二日下了早朝，胤禛徑直去了永和宮給德妃請安。
德妃屏退了屋所有婢，只留竹息一人在旁伺候。
胤禛心里清楚，知道這是要說年世蘭懷孕的事了。
不等德妃開口，他先主說道：“兒子的意思是，年氏本就懷相不穩，如今這胎，極有可能還是保不住的。
不如再過些時日看形，若是男胎……便照舊。
若是個格格，就讓留下吧。”
德妃靜靜看了他半晌，沉默許久，才輕輕嘆了口氣：“罷了，隨你便。”
胤禛垂下頭，剛要行禮告退，德妃卻忽然開口：“你府里的章佳氏，近來如何？”
胤禛沒有瞞，如實回稟：“前些日子隨兒臣外出，遇了些波折，舊傷未愈，又染了風寒，如今在拾芳苑靜養。”
聽到“風寒”二字，德妃面上神依舊平靜，眼底卻悄然掠過一憂。
沉聲道：“後宮不得干政，後宅亦如此，可你怎會讓府里的子隨你去涉那般危險的事？”
頓了頓，又道：“那章佳氏府也快半年了，我聽宜修說，你也常去的院子。
怎麼，就沒半點好消息？
這後宅的子，總得有一兒半繞在膝下，才算真正圓滿。”
胤禛面上波瀾不驚，只淡淡頷首：“兒子記下了。”
說罷躬行禮，緩步退出了永和宮。
等胤禛的影徹底遠去，竹息才端著溫好的清茶上前，輕聲勸道：“娘娘明知，王爺去章佳氏院里，也只是……您方才又何必特意提醒王爺這事呢。”
德妃指尖輕輕捻著佛珠，佛珠緩緩轉，輕嘆一聲，語氣里帶著幾分難言的憐惜：“那孩子，是個可憐人。”
竹息聽了這話，便知曉娘娘心里自有盤算，垂手立在一旁，再也沒多言半句。
*
遲遲沒等到胤禛和德妃對年世蘭腹中孩子下手，宜修心里有些許焦躁，面上卻依舊沉得住氣。
清楚，雲棲院如今安了王爺和德妃的人手，自己但凡一點手腳，都逃不過姑母德妃的眼睛。
本也存了坐觀其變的心思，年世蘭之前點了許久歡宜香，傷了子，懷相本就孱弱，就算沒人手，這孩子怕是也保不住。
可等了一日又一日，眼看著胎相穩到四個月，年世蘭的子反倒越來越好，半點胎的跡象都沒有。
宜修卻不急，心里清楚，還有最關鍵的一關等著，年世蘭若是邁不過去，這孩子終究留不住。
這日，胤禛特意請了宮里的太醫來給年世蘭診脈，宜修陪著一同等候，心下忐忑卻強裝鎮定。
心底甚至盼著是個阿哥，如此一來，王爺和德妃必定不會留著，到時候就能再次親眼看著一向縱的年世蘭，從雲端跌泥沼，出絕痛苦的模樣。
是想到那畫面，心底就泛起一陣快意。
可終究還是讓失了，太醫凝神診脈許久，緩緩起躬回稟：“回王爺，福晉，側福晉這脈息平緩，脈象來看，腹中孩兒是位格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