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潺潺,不大不小的畫舫撞開匝匝的荷葉,在水面出一條路。
無人搖船槳,船卻依舊前行。
不遠的船夫不由心中驚奇,撥開荷葉,長了脖子去看船。
船篷四側皆掛著薄紗,日斜灑而下,影影綽綽映出一抹人慵懶剪影。
人橫臥,單手支頤。不過是一道影子,便足以過滿湖菡萏。
他看得直了眼。
莫非是仙子?
“嘩啦——”
水聲從船頭傳來,他如夢初醒,移開視線看去,又呆了呆。
船頭堆著剛摘不久的荷花,花旁坐了個沒穿鞋踢水玩的,衫綠,紅齒白,額間畫著致的藍花鈿。
乍一看,仿佛滿湖荷花了,混著水在月華最盛時所凝出一縷仙魄。
舉著一片極大的荷葉遮,過長的袖子挽到了臂彎,出一截玉一般的小臂,白得晃眼。
一只四足雪白的小黑貓趴在不遠的船舷,聚會神地抓魚。
冷不丁一踢水,濺起幾道碎金水花。
剛游來的魚兒四散驚逃,貓兒急得喵喵,撲進懷里打滾鬧脾氣。
樂不可支。
船忽然劇烈搖晃一下。
看神了的船夫險些一頭栽倒進水里。
好不容易穩住,他狼狽抬頭,發現船篷的人不知何時坐起,正低頭品茶。
天不知何時了下去,涼風習習,六月的天,他竟打了個冷。
“可看夠了?”一道聲音仿佛著他耳邊響起,分明含著笑,卻讓人不寒而栗。
果然是修行人士。
船夫忙不迭作揖道歉:
“仙子恕罪!仙子恕罪!”
人靜了靜,似乎笑了一聲:
“仙子?”
下一刻,薄紗猛地掀開,船夫看清里面的人,駭得幾乎魂飛魄散。
哪有什麼仙子!
分明是個白發紅瞳的——
“妖!”他嚇得瑟瑟發抖。
“妖”邊笑意淡下去,手輕輕一指,他立時掉進了水里。
一無形力量拖著他的,迫使他不斷下墜,無論如何也浮不出水面。
即將窒息時,眼前一黑,再等睜開眼,人卻站到了岸邊,淡披帛松開他的腰,悠悠飄回藕花深。
剛才的一切仿佛是一場夢。
可的裳提醒著他,湖中那妖的確存在,是荷花仙子施法救了他。
他驚一聲,對著湖水重重磕了幾個頭,顛三倒四地念了幾聲阿彌陀佛無量天尊,起飛奔逃走。
船上。
楚不離面無表地看著雲昭。
雲昭討好地將荷葉扣到他頭上:
“大人,遮遮,消消氣。”
楚不離看著頭上的綠,咬牙:
“拿開。”
雲昭“哦”了一聲,把荷葉拿走,扣到自己頭上。
楚不離眼角跳了跳,抬手用力扔開那片荷葉:
“為何放他離開。”
雲昭訕訕道:
“他只是眼神不太好,又罪不至死。”
楚不離冷笑:
“我既說他該死,他就該死。”
雲昭忙不迭點頭:
“大人說的對!他該死!”
“咱們下次見到他一定要殺了他!”狠狠握拳,“啊,可惡的人類!”
楚不離:“……”
他平靜指向水面:
“再多說一個字,我就將你扔下去。”
雲昭脖子,做了個將拉上拉鏈的作,用眼神給予他保證。
楚不離重重放下紗幔。
雲昭繼續玩兒水,999蹲在旁邊,暗中傳音:
“他可真壞,不就要殺人。”
雲昭在心中老老實實回道:
“我們也要殺他,我們也壞的。”
999反駁:“那怎麼能一樣,他是壞蛋,我們殺他可是為民除害。”
雲昭道:“其實沒什麼區別。”
頓了頓,又高興道:
“不過,他是壞人更好,我謝他是個壞人的。”
起一捧水,看著掌心搖晃的日影發呆。
從朔風離開已有半個月,兩人關系緩和了不。
起碼楚不離不會跟個文男主似的不就掐脖子了。
雖然還是整天擺著個臭臉,活像誰欠他似的。
無語的同時又覺得奇怪。
為何這麼長時間過去,萬仙盟還沒有將他的通緝令發出來。
難道是怕引起恐慌?
琢磨不出來,還是覺得保險起見,兩人得喬裝打扮一下。
“大人?”隔著薄紗,小聲開口,“馬上就要靠岸了,要不我給你梳妝打扮一下?”
話音剛落,被一無形力量往水面拽。
拉著船弦,“大人!!”
楚不離惻惻道:
“本座說過,再多說一個字,就將你扔進水里。”
同樣拉著船舷的系統非常憤怒:
“我什麼也沒說,憑什麼連我一起扔?!!喵!”
楚不離淡淡道:“你是養的,理應同罪。”
系統難以置信:“這也要連坐???”
楚不離:“嗯。”
系統:“……”
“你給我等著!”它化作一道芒鉆回雲昭識海。
雲昭腳尖一點,繞著畫舫飛了一圈,在船尾輕飄飄落下,趕在楚不離之前開口:
“等等!”
楚不離好整以暇地看著:
“看來雲師妹近來修為大有進益。”
雲昭走到他邊坐下,沒好氣道:
“托楚師兄的福。”
這樣的戲碼一天來三次,想不進益都難。
難以理解:
“我實在想不明白,你現在又打不過正派……”
瞥見楚不離沉下去的臉,忙道:
“等等!先聽我說完。”
“你傷還沒好,沒有與仙門一戰之力,卻又非要這麼招搖撞市,常師兄都已經開始懷疑你了,你還不收斂一點,是等著通緝令出來後,仙門扯大旗聯手討伐你嗎?”
楚不離冷冷道:
“他不敢讓眾人知道我回來了。”
雲昭:“誰?”
楚不離:“玉澤。”
雲昭想了一會兒,恍然大悟:
“那個打敗了你并將你關進妖魔道坐牢拯救修仙界于水火之中的玉澤仙尊啊。”
楚不離:“……”
楚不離咬著牙笑:
“原來雲師妹這樣崇拜那位仙尊啊。”
雲昭:“話又說回來了,好漢不提當年勇,即便他曾經勝了又如何,大人王者歸來,定要奪回屬于你的一切!”
楚不離扯扯角:
“他可沒勝我。”
雲昭不解:“不是他把你封印進妖魔道的?”
楚不離沉默下去。
無人知曉,那一日的大戰,他只差一招,便能殺了玉澤。
然後,一切即將塵埃落定的那一刻,恍惚間,他聽見了一聲——
嬰兒啼哭。
宛如穿越萬水千山而來,模模糊糊的,并不真切。
可剎那間,如百錐刺心,他跪在地上,只覺得肝膽俱裂。
他不明白這是為什麼。
就像他不明白,為何于虛無的妖魔道會突然現世。
——在玉澤的劍即將落下之時。
他沒能倒在那把劍下,卻跌妖魔道,跌一片新的煉獄。
或許,是創建妖魔道的那位神明覺得,他所犯下的罪孽,萬死難辭,應無間永世煎熬,直到悔過醒悟。
楚不離眉間漫開一抹戾氣,角帶笑。
他偏不悔過。
他絕不醒悟。
他就是要攪得天上地下——
誰也不得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