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片湖極大,湖對岸有一小鎮,名喜寧鎮。
正是夕西下時分,水邊集市人來人往,更遠些的屋頂炊煙裊裊,家常菜與酒樓的菜香味混在一起隨風飄來,過了滿湖荷香。
雲昭使勁嗅了嗅,雙眼一亮:
“好多好吃的!”
楚不離撣了撣襟,準備下船。
雲昭忙拿了個可以從頭罩住腳的白幕籬:
“等等,先戴上這個——倒也不是怕又嚇到小孩兒,主要怕嚇到小貓小狗小花小草什麼的,這多不好啊,你說是吧。”
楚不離掃了眼,冷冷道:
“丑東西,不戴。”
雲昭心里“嘖”了一聲,面上仍是笑盈盈的,踮著腳為他戴上,一邊替他整理頭發一邊道:
“哪里丑了,大人戴著它明明更好看了,那句詩什麼來著?對,猶抱琵琶半遮面。”
說話間,風從水面拂來,幕籬薄紗飛揚,將也一并罩在了里頭。
于是,這片狹小的空間里只得他們兩人。
楚不離原本要拿下幕籬的手頓在空中。
他垂眸,這個角度,恰好能看清兩彎睫羽。
長而翹,隨著眼尾弧度微微上揚,眨時,像蝴蝶扇翅膀。
他又嗅到上的香氣。
“好啦。”
系好幕籬系帶,雲昭抬頭對他彎了彎眼睛,再次夸道:
“哎呀,可真好看。”
他別過頭,沒說話。
雲昭開薄紗鉆出去,全然沒注意他的緘默,了個大大的懶腰,語氣輕快:
“大人,我們晚飯吃什麼?”
口有什麼東西在微微發燙,楚不離眉頭皺了皺,抬手用力一摁。
沒有,不是傷口裂開。
“怎麼了?”雲昭問。
“無事。”
他放下手,過船頭,站在岸邊,頭也不回:
“跟上。”
雲昭拎著擺輕巧跳上岸:
“來啦。”
兩人并肩前往小鎮中心。
“我們來這兒也是找人嗎?”雲昭好奇問道。
楚不離:“嗯。”
雲昭苦:“不會又是一百五十年前的朋友吧?”
楚不離不知在想什麼,有些心不在焉:
“不是。”
雲昭剛松了口氣,又聽見他隔了許久的第二句話:
“是兩百年前。”
雲昭:“……行吧。”
街邊有賣荸薺的小攤,已經清洗削皮理過,白白胖胖,十分可。
在攤邊駐足:
“這個時節就有荸薺買了嗎?”
攤主搖著扇,樂呵呵道:
“其他地方沒有,但喜寧鎮有。”
雲昭:“這里有什麼特別嗎?”
攤主笑而不語。
雲昭心領神會,買了一簍子荸薺,攤主這才開口:
“姑娘是從外地來的吧?咱們這片湖啊名銜玉湖,傳說這水打從九重天來,水底住著一條神龍,湖中作沾了仙靈之氣,因此生長得比旁的地方更快些。”
水里有神龍?
雲昭又回頭看了眼那片湖泊,龍族早就滅絕了,多半是蟒或蛟之類的,被人誤認了龍。
不過荷花確實長得好,怪大一朵的。
抱著荸薺一路小跑追上楚不離,大方分:
“吃嗎?”
楚不離剛要開口,雲昭立馬接話:
“凡人食,無甚可吃,對吧?”
拿了個最大的,喜滋滋咬了一口,果然又脆又甜:
“那我就全都用了。”
隔著幕籬,楚不離臉上的表有些模糊,看不清楚。
大概是很煩。
雲昭更開心了。
系統鉆出來撈走一個,咬了一口又吐掉,抗議:
“我要吃。”
雲昭計劃道:“等會兒找到地方住了,我再帶你去下館子。”
小貓滿意地鉆回去了。
前面就是鎮上最大的客棧,兩人剛過門檻,立馬有伙計來接待:
“兩位客打尖還是住店?”
雲昭道:“住店。”
話落,皺皺鼻尖,“怎麼有魚腥味兒?”
“小鎮臨著湖,湖中魚多,鎮上人又吃魚,加上飯點剛過,難免有些許味道,”伙計解釋道,“不過您放心,房間里肯定沒有,再等晚風一吹,街上的也就沒了。”
雲昭:“原來如此。”
“敢問您二位要幾間房?”伙計問道。
雲昭:“兩間。”
楚不離:“一間。”
兩人同時開的口,伙計不知該聽誰的,為難道:
“這……?”
雲昭忙朝楚不離晃了晃沉甸甸的錢袋,嘿嘿一笑:
“大人,我們有錢了,這次可以住兩間了。”
楚不離雙手抱臂,過了會兒,淡淡“嗯”了一聲。
登記完畢,拿了鑰匙,雲昭“噔噔噔”跑上二樓,推開門,雙眼發亮。
這是最好的房間,四面皆有窗,屋中亮堂極了,若是到了夜半時分推開後窗,便能看見一明月倒映在湖里,荷香隨風灌滿整個房間。
其余家自不必說,巧又齊全。
雲昭雕花的梳妝臺,沖著菱花鏡里的自己齜牙咧做了個鬼臉,又蹬了鞋爬上寬敞的紫檀拔步床,幸福地打了好幾個滾兒。
這一路風餐宿,以天為被以地為床的,就沒正經住過客棧。
這還是除了朔風城以外,第二次睡在如此的床上。
“去吃飯吧!”999跳出來,在床上蹦來蹦去,催促,“我們去吃好吃的!”
雲昭抱起它:
“走著。”
出了門,經過楚不離房間時,猶豫一下,敲敲門:
“我們要去吃飯,你要一起嗎?”
屋子里沒人回答。
出去了嗎?
又敲:“楚不離,你還在嗎?”
這一次,屋中有了些靜,似乎是杯盞落地,摔得稀碎。
雲昭嚇了一跳。
他去吃個飯而已,這麼大火氣?
下一刻,楚不離的聲音從屋中傳來,滲骨子里的冷:
“滾開!”
“……哦。”雲昭走了兩步,忽然轉踹開他的房門。
明明是同樣的朝向布局,可這間屋子的線卻暗得嚇人。
這歸功于空中漂浮的滾滾黑霧,有些霧氣凝出了人形,正纏抱著年手腳,貪婪吸食他上氣息。
魍魎!
雲昭指尖劈出一道劍氣,飛而上,纏著楚不離手腳的魍魎哀嚎著消散在劍氣中,一把將他拽到後,沉穩掐訣結印:
“離火為引,朱雀臨空,焚盡——妖邪。”
四周溫度陡然升高,一聲清鳴,朱雀虛影穿過烈火,沖向屋中魍魎。
魍魎們尖嘯著灰飛煙滅。
屋中天重現,一切歸于平靜。
雲昭吹滅不小心燎著了的帳子,扭頭問楚不離:
“沒事吧?”
楚不離盯著,輕笑:
“這次沒將人家的屋子也一并燒了,果真是進益了。”
雲昭沒好氣道:
“還不是為了救你。”
不知沖撞了哪路鬼神,楚不離格外招魍魎喜歡,這一路走來,不分白天黑夜的往他上撲。
上次兩人本打算在村中借宿,結果燒魍魎時不慎把人家的茅屋一并燒了,幸好沒傷到人。
那戶人家拿著賠的錢連夜置辦了城里的大宅子,臨走時握著的手千恩萬謝,甚至邀請過年去他們新家一同吃羊暖鍋。
尷尬而不失禮貌地拒絕了。
幸好大小姐給的靈石夠多,否則照這個賠法,不出三個月他們就得去街上討飯。
楚不離笑夠了,正要說話,余瞥見仍握著自己的手,皺皺眉,用力甩開。
雲昭這才注意到他解開了帶,襟松松地半掩著子,出來的地方疤痕遍布,很是駭人。
怔了怔,覺得這樣看他不太好,剛想轉過去,目掃過他心口,“咦”了一聲:
“你這兒有顆紅痣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