岱南村。
臘月的風像刀子,一刀一刀割在臉上,割得人生疼。
林小滿蹲在水塘邊,使勁著裳,一雙小手因為凍瘡腫得跟發面饅頭似的,指節上裂開好幾道口子。
破棉襖擋不住寒氣,渾哆嗦。
不遠,幾個農婦湊在一塊兒說話。
“瞅見沒?林家那丫頭又在這兒洗裳呢。”一個胖嬸子努努。
“可不是,自打親娘沒了,這苦日子就沒個頭。”另一個瘦些的嘆氣道,“那個後娘,嘖嘖,心是黑的。”
張嬸子看著河邊那個小小的影,嘆了一口氣:“這孩子命苦啊。娘在的時候,雖說窮,好歹有人疼,長得也是白凈標志可。如今倒好,瘦的跟猴子似的,大冬天里連件囫圇棉襖都沒有。王桂香這個後娘也是個心狠的,這麼小的孩子都容不下。”
“噓,小聲點,那個聽見了,又得鬧騰。”
“我怕?”張嬸子嗓門反倒高了,“黑了心肝的東西!早晚遭報應!”
這些話傳進林小滿耳朵里,低著頭抹了把眼淚,手上裳的勁兒更大了。
把裳擰干,一件件碼進木盆里。手指頭凍得彎都彎不,只能整個胳膊使勁抱著盆,一步一步往回走。腳上的鞋早破了,踩在凍的土地上,腳趾頭凍得生疼,像有針在扎。
林家院子里,三歲的林家寶正蹲在地上玩石子兒,里還嚼著塊桂花糕。
看見林小滿進來,這小子眼睛一翻,抓起塊石頭就砸了過去——
“砸死你!”
石頭著林小滿耳邊飛過,“咣”的一聲砸在旁邊的木樁上。
哪知道那木樁凍了一夜,得像鐵。石頭砸到木樁彈回來,不偏不倚,正中林家寶的腦門。
“哇——”
林家寶一屁坐在地上,糕從里噴出來,嚎得跟殺豬似的,嗓子都破了音。
林小滿愣在那里,還沒來得及開口,屋里就沖出一個人來。
林小滿的楊氏三步并作兩步撲到孫子跟前,一瞅腦門上那個青紫的大包,臉都變了形,五一團。
“我的寶兒哎!我的乖孫哎!”一把摟住孫子,心疼壞了。
林家寶哭嚎:“……林小滿打我!嗚嗚嗚……”
楊氏聞言扭頭瞪著林小滿,眼珠子都快瞪出來,那眼神像要吃人,“你個喪門星!克死你娘不算,還要來害我孫子!你好歹毒的心腸,竟然把我的乖孫的頭打了這麼大的包!”
林小滿臉都嚇白了,急忙解釋:“,我沒有打他,是他用石頭砸我,石頭砸到木樁彈回來才砸到他的……”
“還敢頂!”林抓起掃帚就過來,掃帚帶起呼呼的風,劈頭蓋臉打下來,“你個死丫頭,還敢頂!你要是站著不躲,那石頭能打到木樁,能砸到我家乖孫的頭嗎?”
林小滿被打的頭臉生疼,還被推進了柴房。
門從外面“咣當”關上,落鎖的聲音又重又悶。
里頭黑咕隆咚,冷得像冰窖。
墻角的柴火堆上結著白霜,哈口氣都能看見白霧。在墻角,抱著膝蓋,肚子咕咕起來,那聲音在漆黑的柴房里格外響。
早上就喝了半碗野菜糊糊湯,干了一天的活,到現在水米沒打牙。
得實在不住,在柴堆里翻來翻去,手指頭到個邦邦的東西。
蘿卜。
一青蘿卜,也不知是什麼時候落在這兒的,皮都皺了干。
林小滿顧不上干凈不干凈,在裳上蹭了蹭土,“咔哧”就是一口。
涼,甜,脆。蘿卜在里化開,帶著一土腥氣,可那甜味兒一下子竄到心里頭去了。
狼吞虎咽啃完,連蘿卜纓子都嚼了,嚼得滿都是渣。肚子里有了東西,上好像也沒那麼冷了。往草堆里一,蜷小小一團,把雙手夾在間,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做了一個噩夢,夢里後娘將摁進冰冷的水塘里,拼命掙扎,但是越掙扎河水就越往里灌。
掙不了,緩緩沉進水里……
林小滿從噩夢中驚醒,了自己的,還有手邊的木柴,才知道原來只是做了一個夢。
“還好只是個夢……”
拍了拍口,抱著膝蓋,又緩緩睡去。
……
天黑了,王氏才從娘家回來。上穿著簇新的棉襖,頭上戴著銀簪子,手里還拎著包點心。
一進門,就看見兒子腦門上那個大包,腫得發亮,像半個蛋扣在那兒。
“這是咋了?!”
林家寶看見他娘委屈的不行,“哇”的一聲又哭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林小滿砸我!用石頭砸我!”
王氏的臉一點點沉下來,眼里寒閃閃,那眼神比外面的風還冷。
把兒子摟進懷里,一邊著包一邊哄,聲音得像:“寶兒乖,娘給你出氣。娘饒不了。”
第二天天還沒亮,林小滿就被一把從草堆里拽了出來。後娘的手像鐵鉗子,箍得手腕生疼。
王氏把個破竹籠子往懷里一塞,臉上掛著笑,那笑卻到不了眼底:“你弟弟你砸破了頭,得給他補補。去,你給他抓幾條魚回來。”
林小滿愣了,抬頭看著那張臉:“娘,這大冬天,河里都結冰了……”
“抓不著就別回來。”王氏收回手,惡狠狠地說道。
林小滿抱著籠子站在院子里,冷風吹得直打擺子,上下牙磕得咯咯響。
知道後娘本就沒想讓捕到魚,只是想刁難,讓罪罷了。
沒哭。娘說過,哭沒用。
天剛蒙蒙亮,就拎著籠子往水塘走去。地上結著霜,踩上去咯吱咯吱響,腳底打。
水塘凍得結結實實,冰面泛著青白的,像一塊巨大的白瓷。
林小滿在岸邊撿了塊大石頭,一步一步往中間走。
腳底下得很,小心翼翼地挪著,冰層在腳下咯吱咯吱響,那聲音聽得人心慌。
在水塘中央停下來,舉起石頭,一下一下砸著冰面。
“咚——咚——咚——”
石頭砸在冰上,震得胳膊發麻。
砸了老半天,才砸出個碗口大的窟窿,冰碴子漂在水面上,一圈一圈開。
繼續把窟窿砸到臉盆大,把籠子放下去,蹲在那里,等著。
風呼呼地刮,刮得臉都木了,發紫,手已經沒了知覺。
把雙手進袖子里,袖口早就磨破了,風。
不知道的是,後不遠的老槐樹後面,一雙眼睛正死死盯著。
王氏躲在樹後,看著那個瘦小的背影,角慢慢勾起一抹惡毒的笑。
林小滿正盯著水面,突然背後一大力撞來——
“撲通!”
冰水灌進鼻子、、耳朵,像無數針同時扎進骨頭里,冷得心臟都停了一拍。
本能地撲騰,雙手住冰沿,剛要往上爬,一只大手狠狠摁住了的頭頂。
“唔——”
被摁進水里,嗆得肺都要炸了,腔像要裂開。掙扎著抬起頭,又被摁下去。再抬頭,再摁。冰碴子劃破的臉,頭被摁進水里,一下就沒了影。
王氏的臉在水面上晃,扭曲變形,像廟里畫的惡鬼。
林小滿腦子里忽然想起昨晚做的噩夢……
一模一樣……
林小滿的力氣一點點流失,眼前越來越黑,越來越黑……生母的臉在黑暗里閃了一下,又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