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
突然，一聲暴喝炸雷般響起，震得樹上的麻雀撲棱棱飛起來。
張嬸子起了個大早，扛著鋤頭經過，從田埂那邊看到這一幕，大驚失，一邊跑往水塘一邊喊:“來人啊！殺人了！殺人了！”
王氏嚇了一跳，抬頭一看，臉刷地白了。
猛地松開手，轉就跑，三兩步竄進樹林子里，棉襖角刮在枯枝上，“刺啦”一聲撕了個口子，頭也不回，眨眼沒了影。
張嬸子扔下鋤頭撲到冰窟窿邊。
“丫頭！丫頭！”
張嬸子趴在冰上，冰咔嚓咔嚓裂開，顧不得了，探一把抓住林小滿的胳膊，使勁往上拽。冰裂得更厲害了，一整只胳膊進水里，冷得渾一激靈，牙關咬，是把人拖了上來。
林小滿臉青紫，烏黑，眼睛閉得死死的，頭發上掛著冰碴子。
張嬸子顧不上別的，把人翻過來，膝蓋頂住肚子，使勁按，一下一下，又重又急。
“丫頭！醒醒！丫頭！”
一下，兩下，三下——
“哇——”
林小滿里噴出一大口水，接著是第二口，第三口，水順著角流下來，混著。
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整個子都在抖，眼睛慢慢睜開一條，眼珠子轉了轉，看見張嬸子的臉。
“丫頭！丫頭！”張嬸子滿臉欣喜，“你可算醒了！可算醒了！”
林小滿看著，了，沒說出話。
張嬸子三下兩下把上的破襖下來，那破襖外邊很快凍了一層冰殼子，的時候“刺啦”響。
把自己的大棉襖一，把林小滿裹住，摟在懷里。自己只剩件單褂子，凍得直打哆嗦。
“不怕，丫頭不怕，嬸子在呢。”
林小滿靠在那個溫暖的懷里，眼睛一紅，淚珠子滾了下來。可咬著，咬得出了，是沒哭出聲。
張嬸子摟著，渾發抖，也不知是冷的還是怕的。
“走！”一把抱起林小滿，林小滿輕得像一把柴火，“嬸子帶你討公道去！”
林家院子里，王氏正坐在床邊補裳，手都在抖，繡花針都握不住，掉在地上。
門“砰”地被推開，張嬸子拽著林小滿沖進來，往院里一站，嗓門大得能掀翻房頂:“王桂香！你給我出來！”
王氏剛撿起來的針線又掉在地上，強撐著站起來，走出門外，一臉心虛:“張桂花，你、你發什麼瘋？”
“我發瘋？”張嬸子手指頭快到王氏臉上，“我親眼看見你把這丫頭摁進冰窟窿里！你要淹死！”
王氏臉白了，可還著，上下牙打著:“你口噴人！我、我今兒個早上醒來就一直在屋里補裳，哪兒都沒去！你、你誣賴好人！”
“放你娘的屁！”張嬸子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濺到王氏臉上，“我兩只眼睛看得真真的！方才河邊你那張臉，燒灰我都認得！”
吵嚷聲把屋里人都引了出來。
林小滿的爹林鐵柱叼著煙袋走出來，煙袋鍋子還在冒煙。
林跟在後面，一瞧這架勢，眼珠子一轉，立刻接上話茬，兩手叉腰:“喲，張桂花，你這話可說得沒道理。我兒媳婦今兒個都跟我一塊兒在屋里做針線，能去哪兒殺人？八是這死丫頭自己貪玩不小心掉河里的！”
林鐵柱點點頭，吐出一口煙:“就是就是，嬸子，你可不能冤枉好人。都是鄉里鄉親的，抬頭不見低頭見。”
張嬸子氣得渾發抖，指著林鐵柱的鼻子，手指頭抖得像篩糠:“林鐵柱！你有沒有良心？小滿是你親閨！你後娶的這個婆娘要害死！”
林鐵柱吧嗒一口煙，眼皮都沒抬，煙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一個小丫頭片子，死了就死了唄。養大了也是別人家的人。再說了，又沒死，不是還活著嘛。”
林小滿站在那里，裹著張嬸子的大襖，看著那個爹的人。
他叼著煙袋，一臉無所謂。煙袋鍋子里的火星一閃一閃，映著他的臉，那張臉又遠又陌生。
攥了拳頭，指甲掐進里，又松開。
張嬸子看看這一家子，又看看林小滿，一邪火直沖天靈蓋，燒得眼睛都紅了。
“好！”一拍大，掌拍得生疼，“好得很！這閨，你們不要是吧？行！我要！”
一把拉過林小滿護在後:“從今往後，小滿就是我老李家的閨！你們誰再敢一手指頭，我跟你們拼命！我張桂花說到做到！”
林鐵柱不得似的，連連擺手:“行行行，你想要這賠錢貨就帶走，趕帶走！省得在家吃閑飯！”
林也在旁邊撇:“帶走正好，省得在家礙眼。”
王氏見婆婆丈夫都向著自己，頓時氣焰囂張起來:“張桂花，你還真是爛好心，你家里窮的都快揭不開鍋了，你把這丫頭帶回去，多了一張吃飯的，你男人不得打死你啊！”
“我呸，我老李家可不像你們林家，心黑手狠！給丫頭一口飯吃都舍不得！”張嬸子冷笑一聲，拉著林小滿就往外走。
走到門口，林小滿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爹的人已經轉回了屋，棉襖角在門框上一閃，沒了影。門“砰”地關上，連頭都沒回。
心中最後一希冀徹底熄滅。
扭過頭，跟著張嬸子，一步一步往外走。
風還在刮，但的手，被一只溫暖糙的手攥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