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李小妹抱著自己的小被子，拱到林小滿旁邊。
“小滿姐姐，咱們靠在一起睡。”把被子往林小滿上蓋，“這樣熱乎。”
林小滿點點頭，往里挪了挪，讓出半邊炕。
李小妹鉆進被窩，小手小腳冰涼，往林小滿上。林小滿沒躲，手摟住。
“小滿姐姐，你上真暖和。”李小妹嘟囔了一句，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發出細細的鼾聲。
林小滿睜著眼睛，看著黑漆漆的屋頂，聽著外頭呼呼的風聲。
也慢慢睡著了。
夜里，又做夢了。
夢里頭，是鎮上。人來人往，熱熱鬧鬧。張桂花挎著籃子，籃子里裝著栗子，站在街邊吆喝。李小妹跟在旁邊，東張西。
一個賣糖人的挑子過來，李小妹眼睛亮了，拉著張桂花的角喊:“娘，糖人！”
張桂花正在給一個客人稱栗子，頭也沒回:“等會兒，娘忙完這陣。”
李小妹等不及，撒開手，跟著糖人挑子往前走。走幾步，回頭看看，還能看見娘。再走幾步，回頭，遠了點。再走幾步，回頭，人好多，找不見了。
李小妹慌了，四下張，張想喊，一只手突然從後面過來，捂住了的。一雙胳膊把抱起來，鉆進旁邊的小巷子。
李小妹拼命掙扎，可那只手捂得的，喊不出聲。
張桂花稱完栗子，收了錢，一回頭，邊空了。
“小妹？小妹！”
扔下籃子，在人群里瘋了一樣跑，喊，問。沒人知道，沒人看見。跑遍了整條街，跑到天黑，跑到嗓子喊啞了，跑到得站不住。
跪在街邊，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小妹——！我的小妹——！”
……
林小滿猛地睜開眼。
口劇烈起伏，心砰砰直跳，跳得耳朵里嗡嗡響。額頭上一層冷汗，後背的里都了。
大口著氣，慢慢轉頭。
旁邊，李小妹睡得正香，小微微張著，發出輕輕的呼吸聲。小手還搭在上，熱乎乎的。
林小滿看著那張小臉，夢里的畫面還在腦子里晃，晃得心慌。
出手，輕輕握住李小妹的手。
還好，還在。
躺下來，眼睛睜得大大的，盯著黑漆漆的屋頂，再也睡不著了。
……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張桂花就起來了。
灶房里傳來響，鍋碗撞的聲音，燒火的聲音，炒栗子的香味。
林小滿也起來了。穿好裳，輕手輕腳下了炕，出了屋。
灶房里，張桂花已經炒完了栗子，正往鍋里下糙米，看見進來，笑道:“起這麼早？再多睡會兒。”
“睡不著了。”林小滿走過去，幫著往灶膛里添柴。
張桂花把炒好的二十來斤栗子裝進一個布口袋，扎口子，又拿出一個籃子，里頭放著幾個黑面窩窩頭，是路上吃的。
李小妹跑進來，眼睛還沒全睜開，頭發糟糟的，打著哈欠問:“娘，要走了嗎？”
“吃了飯就走。”張桂花把粥盛出來，“快洗臉去。”
李小妹胡抹了把臉，坐到桌邊，幾口喝完一碗粥，神頭就上來了，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娘，咱們賣完栗子，能去買包子嗎？我想吃的，不想吃菜的……”
林小滿看著李小妹，心里頭那個夢又浮上來，得難。
放下碗，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小妹。”
李小妹扭頭看:“嗯？”
“你……”林小滿攥著碗沿，手指節泛白，“你別去鎮上了，行不？”
李小妹眨眨眼，一臉不解:“啊？為什麼呀？”
林小滿張了張，不知道怎麼說。說做夢？說夢見你被拍花子拐走了？說出來誰會信？
可還是要說。
“鎮上危險。”聲音小小的，但很認真，“人那麼多，你很容易弄丟的。”
李小妹嘟起，不以為然:“不會的！我去過鎮上好幾次了，跟著娘，一點都不危險！我還幫娘吆喝呢！”
張桂花的聲音從灶房那頭傳來:“小妹，趕的，咱們得走了。早去早回，趕在晌午前能回來。”
李小妹歡呼一聲，跳下凳子就跑:“娘，我來了！”
林小滿看著的背影，心里頭像有只手在揪。站起來，追出去。
院子里，張桂花已經挎上籃子了，李小妹跟在旁邊，蹦蹦跳跳。
林小滿跑過去，攔住們。
“嬸子！”喊了一聲，聲音有點急，“嬸子，你不能讓小妹跟你一起去鎮上。”
李小妹停下來，回頭看，小臉上的笑沒了，撅得老高，不高興了:“小滿姐姐，你為啥不讓我去？”
張桂花也停下腳步，看著林小滿，有些納悶:“小滿，怎麼了？為啥不讓小妹去？”
林小滿站在那兒，兩只手攥著角，指節泛白。咬了咬，抬起頭，看著張桂花。
“嬸子，我……”深吸一口氣，“我昨天晚上做了一個夢。”
“夢？”張桂花一愣。
林小滿點點頭，聲音有點抖，可還是一字一句說出來:“我夢見你們去鎮上賣栗子，小妹貪玩，跑遠了，被拍花子拐走了。你找不到，在街上哭，哭得……哭得可傷心了……”
說著，夢里那畫面又浮上來，張桂花跪在地上嚎啕大哭的樣子，那麼真，真得心里頭發。
李小妹聽了，眨眨眼睛，噗嗤一聲笑了:“夢？小滿姐姐，夢也能當真？我做夢還夢見自己吃了一大鍋呢，醒來啥也沒有！”
張桂花也笑了，手林小滿的頭:“小滿，別擔心，不就是個夢嘛，當不得真的。鎮上我得很，一年去多回，閉著眼睛都不會走丟。小妹跟著我，我寸步不離看著，不會有事的。”
說著，拍了拍林小滿的肩膀:“你在家好好待著，幫嬸子看著院子，我們晌午就回來。”
林小滿還想說什麼，可張桂花已經拉著李小妹出了院門。
李小妹回頭沖揮揮手，笑得一臉燦爛:“小滿姐姐，回來給你帶包子！”
一大一小的影越走越遠，拐過彎，消失在土路盡頭。
林小滿站在院門口，風刮過來，吹得棉襖角一掀一掀的。
攥著拳頭，心里頭像了塊石頭，沉甸甸的。
那個夢……太真了。
真的太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