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桂花拎著沉甸甸的布口袋往前走，里頭二十來斤炒栗子隨著步子一顛一顛的。李小妹跟在旁邊，一蹦一跳，小辮子上的紅頭繩像兩只蝴蝶，忽上忽下地飛。
“娘，你說今天鎮上賣甜糕多不多呀？”
“多。”
“那賣包子的多不多呀？”
“也多。”
“那賣糖人的多不多呀？”
張桂花低頭瞪一眼：“就惦記吃。”
李小妹嘻嘻笑，一點兒不怕。
林小滿站在院門口，看著那一大一小越走越遠。
風刮過來，灌進脖子里，涼颼颼的。打了個寒噤，可腳底下像生了，一步都邁不回去。
夢里那畫面又冒出來了——張桂花跪在街上嚎啕大哭，嗓子都喊啞了，周圍全是人，可沒一個人能幫。
林小滿攥了拳頭。
咬了咬牙，忽然撒開，朝那條土路追了上去。
“嬸子——！嬸子——！”
張桂花聽見喊聲回過頭，就看見那個瘦小的影正拼命往這邊跑，跑得棉襖角都飛起來，臉跑得通紅，大口大口著氣。
“小滿？”停下腳步，有些驚訝，“咋了？”
林小滿跑到跟前，雙手撐著膝蓋，得說不出話。口呼哧呼哧響。抬起頭，臉被風吹得紅撲撲的，額頭上卻冒出一層細汗。
“嬸子……”勻了氣，站直子，眼睛亮亮的，“我、我想跟你們一起去鎮上。”
張桂花愣了愣，隨即笑了：“哦？你也想去鎮上？”
林小滿點點頭，又趕搖頭，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聲音小小的：“我……我想幫嬸子看著小妹，絕對不會讓丟了。”
說這話的時候，兩只手攥著角，指節都攥白了。
張桂花看著，心里頭了一下。
這孩子，還惦記著那個夢呢。
出手，了林小滿的腦袋。那頭發有些黃，有些細，的在頭皮上，跟的人一樣，瘦弱得很。
“行！”張桂花笑起來，眼角的皺紋都到一塊兒去了，“那咱們一塊兒去！”
李小妹歡呼一聲，蹦過來拉住林小滿的手：“小滿姐姐也去咯！”
林小滿被拽著手，手心熱乎乎的，角慢慢彎起來。
三個人迎著朝往前走。
冬日的太剛升起來不久，紅彤彤的一團，掛在天邊，把土路兩邊的枯草染上一層暖融融的。遠的村莊還冒著炊煙，一縷一縷，慢悠悠往天上飄。
李小妹拉著林小滿的手，走了一會兒，忽然湊過來，把小在林小滿耳朵邊上，低了聲音說：“小滿姐姐，等會兒娘把栗子賣了，你就裝可憐，說你肚子，讓娘給咱們多買幾個包子。”
林小滿愣了一下，扭頭看著。
李小妹沖眼，一臉“你懂我意思吧”的表。
林小滿連忙搖頭，聲音小小的：“我肚子不。”
“哎呀！”李小妹急了，小臉皺一團，“你傻呀你，包子可香可香了！里頭一大團，咬一口油都冒出來，可好吃了！”
說得繪聲繪，小吧嗒吧嗒，好像已經吃上了似的。
林小滿看著那饞樣，忍不住想笑。可搖了搖頭，認真的說：“我真的不。嬸子對我夠好了，我不能要東西吃。”
李小妹撅起，一臉恨鐵不鋼的樣子：“你這人真是……那等會兒我多吃一個，把你的那份也吃掉！”
林小滿笑著點點頭：“好。”
李小妹又高興起來，拉著的手一蹦一跳往前走。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遠遠的就看見平水鎮的廓了。
灰撲撲的城墻，高高矮矮的房子，還有那飄在半空中的各種聲音——
吆喝聲、賣聲、驢馬嘶鳴聲、鍋碗撞聲，混一片，嗡嗡的，熱熱鬧鬧地往耳朵里鉆。
鎮口有棵大槐樹，禿禿的枝丫向天空，底下聚著幾個賣菜的農人，地上擺著筐，筐里是蘿卜白菜。
再往里走，人越來越多。
街兩邊全是鋪子，賣布的、賣雜貨的、打鐵的、剃頭的，一家挨一家。鋪子門口支著攤子，攤子上擺滿各件，花花綠綠，看得人眼花繚。
街上人來人往，有挑擔子的貨郎，有挎籃子的婦人，有牽著孩子的老漢，有背著包袱的行人。
林小滿被李小妹拽著手，走在人群里，眼睛有些不夠用。
記得這兒。
很小的時候，娘帶來過平水鎮。
那時候娘還在。娘挎著籃子，籃子里裝著蛋，在街邊站著賣。站在旁邊，攥著娘的角，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後來蛋賣完了，娘就拉著的手，走到一個小攤前，給買了一碗餛飩。
那是這輩子唯一一次吃餛飩。
白白的皮子，的餡，湯上漂著蔥花，還滴了幾滴香油。坐在小攤的長凳上，一口一口慢慢吃，娘就坐在旁邊看著，笑著，說“慢點吃，別燙著”。
那碗餛飩，可真香啊。
林小滿眨了眨眼，把那畫面回心底。
張桂花在街邊找了塊人多的地方，把布口袋放下，解開扎口的繩子，出里頭炒得油發亮的栗子。
“賣栗子咯——！又香又甜的炒栗子——！”
張桂花扯開嗓子就喊，聲音又亮又脆，一下子蓋過了周圍的嘈雜聲。
李小妹也跟著喊，小嗓子的：“賣栗子咯——！好吃的炒栗子——！”
喊完，扯了扯林小滿的袖，仰著小臉說：“小滿姐姐，你也喊呀！咱們早點把栗子賣，早點吃包子！”
林小滿張了張，臉有些發燙。
看了看周圍來來往往的人，又看了看李小妹那期待的眼神，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喊了一聲：“賣、賣栗子……”
聲音跟蚊子哼哼似的，一出口就被街上的嘈雜聲淹沒了。
李小妹“噗嗤”一聲笑了：“小滿姐姐，你這也太小聲啦！像蚊子！來，跟著我喊——賣栗子咯！”
林小滿臉更紅了，可看著李小妹那亮晶晶的眼睛，又吸了口氣，這回聲音大了些：
“賣栗子咯……”
“再大點聲！”
“賣栗子咯！”
“對對對！就這樣！”
兩個小丫頭你一聲我一聲，喊得起勁。張桂花在旁邊看著，眼角眉梢都是笑。
張桂花籃子里的栗子個大飽滿，油發亮，在冬日下泛著人的澤。很快就有個老婦人走過來，彎腰看了看，手了。
“這栗子咋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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