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桂花把那錠銀子在手里顛了又顛，笑得眼睛瞇一條。抬頭看看天，日頭已經偏西，離天黑還有個把時辰。
“今兒個高興！”把銀子往懷里一揣，大手一揮，“晚上煮餃子吃！”
幾個孩子愣了一下，隨即歡呼起來。
“餃子！吃餃子！”
“娘，啥餡的？”
“薺菜豬的！”張桂花笑得見牙不見眼，“你們幾個，都給我去菜地里挖薺菜，越多越好！”
李大郎帶頭應了一聲，轉就往屋里跑，去拿籃子和鐮刀。李二郎李三郎也跟著跑，李小妹蹦蹦跳跳跟在後頭。
林小滿也想去，張桂花一把拉住：“小滿你甭去，外頭冷，你在家待著。”
林小滿搖搖頭：“嬸子，我不冷。我也想去。”
張桂花看著，笑了笑，松開手：“行，去吧。多穿件裳。”
林小滿應了一聲，跑進屋，把張桂花給的那件舊棉襖穿上，又系了條破圍巾，跟著幾個孩子出了門。
村子後頭有塊荒地。冬天里別的菜都枯了，只有薺菜還活著，著地皮長，葉子凍得發紫，有的甚至了醬黑，看著跟爛菜葉子似的。
李小妹蹲下來揪了一片，舉起來看看，皺著小臉：“這薺菜咋是黑的？能吃嗎？”
李大郎說：“你懂啥？冬天的薺菜就這樣，凍的。別看它黑，味兒可香了！一焯水就變綠！”
李小妹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眼，還是蹲下來開始挖。
林小滿也蹲下來，拿個小鏟子，一棵一棵往籃子里挖。
薺菜著地皮長，得蹲著一點點找。有的藏在枯草底下，得撥開草才能看見。有的長在土坷垃里，得用手指頭摳出來。
幾個孩子分散開，各挖各的。李大郎手腳麻利，一會兒就挖了小半籃。李二郎悶聲不響，也挖了不。李三郎一邊挖一邊玩。
李小妹挖了一會兒，嫌累，蹲在那兒揪薺菜葉子玩，把葉子揪得稀爛。
李二郎抬頭看見，喝道：“你別糟蹋東西！”
李小妹最怕二哥了，不敢玩了，老老實實挖起來。
林小滿作不快，可仔細，一棵一棵挖得干干凈凈，上的土都抖落干凈了才往籃子里放。挖著挖著，忽然想起小時候，娘也帶挖過薺菜。
那時候娘還在。
娘拉著的手，指著地上的野菜告訴，這個是薺菜，這個是公英，這個是馬齒莧。娘說，認得了這些，往後不著。
蹲在那兒，眨了眨眼，把那畫面回心底。
挖了半個時辰，幾個人的籃子都滿了。李大郎看看天，招呼一聲：“差不多了，走吧，回家！”
幾個孩子背著籃子往回走。
李小妹跑在最前頭，一邊跑一邊喊：“娘！我們挖了好多薺菜！”
李家院子里，張桂花已經忙活開了。
從河里打了兩桶水，倒進大木盆里。幾個孩子把薺菜倒進去，一棵一棵地洗。
薺菜洗干凈，撈出來瀝水。
張桂花去灶房里，把那塊割了兩斤下來。
那是周屠戶送的，一直凍在水缸里，瘦相間，五花三層，油汪汪的。把放在案板上，拿刀細細地剁臊子。刀起刀落，當當當響，末在案板上堆小山。
薺菜焯水後變了綠，拿過來放在案板上，一刀一刀切碎。
張桂花切好菜，撒上鹽，和薺菜豬餡，又去里屋，從柜子里小心地挖出兩碗白面。
那白面是過年時才舍得吃的，平時都收在柜子里，用布袋裝著，扎得的。張桂花把面倒進盆里，加了水，開始和面。
手勁兒大，三下兩下就把面和好了，一團，放在盆里醒著。
面醒好了，拿過來搟餃子皮。
一搟面杖在手里轉得飛快，面團在手下變戲法似的，一轉眼就變一張張圓圓的餃子皮，薄厚均勻，大小一致。
林小滿站在旁邊看著，眼睛一眨不眨。
張桂花搟了一會兒，抬頭看見，笑著說：“小滿，過來，嬸子教你包餃子。”
林小滿有些張，走過去，站在張桂花旁邊。
張桂花拿起一張餃子皮，攤在左手手心，右手拿筷子夾了一團餡，放在皮子中間。然後兩手一合，手指頭一一，一個胖乎乎的餃子就出來了，肚子鼓鼓的，跟元寶似的。
“看清了沒？”張桂花問。
林小滿點點頭。
張桂花笑了：“你試試。”
林小滿拿起一張餃子皮，學著的樣子攤在手上，夾了一團餡放上去。然後兩手一合，使勁一——
餡從邊上出來了。
臉一紅，趕把餡塞回去，重新。
這回是住了，可餃子歪歪扭扭的，一邊大一邊小，躺在那兒像個歪的蛤蟆。
李小妹在旁邊看見了，噗嗤一聲笑了：“小滿姐姐，你包的餃子好丑！”
林小滿臉更紅了。
張桂花瞪了李小妹一眼：“你笑啥？你包的還不如小滿呢！一邊去！”
李小妹吐吐舌頭，不敢笑了。
張桂花扭頭看著林小滿，聲音放了：“沒事，頭一回包都這樣。你看，這樣——”
放慢作，一步一步教。
林小滿認真看著，眼睛一眨不眨。看完，又拿起一張皮子，這回小心多了。餡不多不，剛剛好。兩手一合，手指頭沿著邊上一圈，一下一下過去。
一個餃子出來了。
圓鼓鼓的，邊上有一圈細細的褶子，雖然不是特別好看，可比剛才那個強多了。
張桂花眼睛一亮：“喲，小滿這手可真巧！看兩遍就會了！”
李大郎湊過來看了看，又看看自己手里那個扁扁的、像個小餅似的東西，默默把手背到後。
林小滿角彎了彎，又拿起一張皮子，繼續包。
第二只，比第一只好。
第三只，更好看了。
越包越練，手指頭靈巧得很，一個個餃子從手里出來，整整齊齊碼在案板上，跟排隊似的。
張桂花在旁邊看著，越看越喜歡。這孩子，手巧，心細，學東西快，干活利索，還懂事——上哪兒找這麼好的孩子去？
那邊，李大郎和李三郎還在跟餃子較勁。
李大郎包出來的餃子，不是扁的就是歪的，有的餡太多撐破了皮，有的餡太癟癟的，勉強能算是餃子，可實在說不上好看。
李三郎更別提了，他包的餃子跟他的人一樣，躁躁的，好幾個都咧著，餡都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