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經深了。
外頭的風停了,院子里靜悄悄的,偶爾能聽見遠傳來的狗聲。炕上,幾個孩子在一塊兒睡得正香,李小妹摟著林小滿的胳膊,小微微張著,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主臥室。
張桂花躺在那兒,眼睛睜得老大。
翻了個,面朝里。
又翻了個,面朝外。
再翻了個,面朝上。
那錠銀子就在枕頭底下著,硌得後腦勺不舒服。可就是睡不著,腦子里翻來覆去全是事兒。
楊氏那張老臉,王氏那雙惻惻的眼睛,還有們走的時候那不甘心的樣子,跟走馬燈似的在腦子里轉。
越想越不安,手推了推旁邊的李有田。
“他爹,他爹。”
李有田睡得正香,被推醒了,迷迷糊糊地嘟囔:“干啥?”
張桂花坐起來,低聲音說:“我思來想去,咱們還是趕把這五兩銀子都花了吧!”
李有田一聽這話,瞌睡蟲跑了一半,也跟著坐起來,瞪大眼睛:“啊?這……咱家好不容易有了這麼多錢,就馬上花?”
“你聽我說。”張桂花往他跟前湊了湊,聲音得更低了,“你沒看到今兒個那兩個婆娘那眼神?如狼似虎的,恨不得把咱家生吞了!”
李有田點點頭:“看見了。”
“不怕賊,就怕賊惦記。”張桂花說,“這銀子擱在家里,我睡覺都不踏實!誰知道那倆婆娘會不會半夜三更進來?就算們不敢,可村里那些二流子、懶漢,哪個不眼紅?”
李有田皺起眉頭,想了想,覺得媳婦兒說得有道理。
他那張憨厚的臉上出思索的神,過了一會兒,點點頭:“行,那明天咱倆就去鎮上,把銀子花了。”
張桂花嘆了口氣:“也怪我,得了賞錢應該悶不吭聲的,不該拿出來炫耀。這下好了,全村都知道了。除了林家那兩個,暗地里還不知道有多人惦記著呢。還是盡快把銀子花,我這顆心才能放回肚子里。”
李有田拍拍的手:“別自責了,你也是高興過頭了。行了,明兒個咱倆一早就去鎮上。正好再過二十天就要過年了,今年多置辦些年貨,給孩子們添幾件新裳。”
張桂花臉上出笑來:“!今年就過個年,讓幾個孩子都高興高興!”
夫妻倆商議好了,這才重新躺下。
這回,張桂花很快就睡著了,鼾聲輕輕響起。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張桂花和李有田就起來了。
張桂花輕手輕腳地下了炕,穿上棉襖,系好圍,先去灶房燒了鍋熱水,給幾個孩子熬了鍋稠稠的糙米粥。又從柜子里出幾個蛋,打在鍋里煎了,黃澄澄的,油汪汪的,香味飄得滿屋子都是。
孩子們被香味勾醒了。
李大郎著眼睛從炕上爬起來,一聞那香味,眼睛就亮了:“娘,今天咋吃這麼好?”
張桂花一邊往碗里盛粥一邊說:“今兒個娘跟你爹去鎮上置辦年貨,你們幾個在家好好待著,把屋子打掃干凈,給喂食,別跑。回來給你們買好吃的!”
李小妹一聽“買好吃的”,瞌睡蟲全跑了,一骨碌爬起來,小臉上全是興:“娘!買啥好吃的?買糖人嗎?買包子嗎?”
張桂花瞪一眼:“別嚷嚷,先把飯吃了。”
幾個孩子圍到桌邊,一人一碗稠粥,一人一個煎蛋,吃得香噴噴的。
林小滿捧著碗,看著碗里那個金黃的煎蛋,油汪汪的,邊上還有點焦,香味直往鼻子里鉆。咬了一小口,蛋白的,蛋黃沙沙的。
真好吃。
慢慢嚼著。
吃完飯,張桂花和李有田收拾收拾就出了門。
臨走前,張桂花又囑咐了一遍:“大郎,你是老大,看著弟弟妹妹,別讓他們打架。把屋子掃干凈,喂了。聽見沒?”
李大郎拍著脯保證:“娘你放心,我看著他們!”
張桂花點點頭,又看了林小滿一眼,沖笑了笑,這才跟李有田一起出了門。
院門關上,腳步聲漸漸遠去。
幾個孩子在院子里站了一會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李大郎忽然咧一笑:“娘走了!”
李二郎板著臉:“走了。”
李三郎跟著笑:“走了!”
李小妹直接蹦起來:“玩去咯!”
幾個孩子呼啦啦跑進院子里,開始鬧騰起來。
李大郎拿子當刀,追著李三郎滿院子跑,里喊著“殺啊殺啊”。李三郎跑得飛快,一邊跑一邊笑。李小妹跟在後面瞎跑,也不知道在跑什麼,反正跑得高興。
李二郎站在院子中間,看著他們瘋,臉上沒什麼表。
他站了一會兒,忽然轉頭,看見林小滿正拿著掃帚,一下一下掃著院子。
掃得很認真,從院門口開始,一點一點往里掃。枯葉、碎草、屎,全被掃一堆。
李二郎看著,愣了一會兒。
那丫頭瘦瘦小小的,穿著那件半舊的藍底白花小襖,握著那把比還高的掃帚,一下一下,掃得仔細。低著頭,手上的作一直沒停。
李二郎想起昨天晚上的事。
他想起站在那兒,渾發抖,臉發白。
李二郎站了一會兒,忽然轉,往窩那邊走去。
他拿起簸箕,從米缸里舀了半簸箕米糠,又摻了點碎苞谷粒,端著往窩走。
窩里的看見他來了,撲棱著翅膀圍過來,咕咕咕個不停。李二郎把米糠倒進食槽里,幾只立刻把頭扎進去,啄得飛快。
他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又回頭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林小滿。
還在那兒掃地,掃帚一下一下,揚起細細的灰塵。
李二郎收回目,繼續喂。
……
鎮上,李有田和張桂花正熱火朝天地置辦年貨。
他們先去了鋪。
周屠戶一看見張桂花,眼睛就亮了,放下手里的刀迎上來:“哎呀,大妹子你來了!我正想著哪天去村里謝你呢!”
張桂花笑著擺手:“謝啥謝,你那天不是送了嘛。”
周屠戶咧笑:“那點算啥!今兒個大妹子要買啥?我給你挑最好的!”
張桂花也不客氣,往案子前一站,指著那些說:“這塊,這塊,還有這塊,都給我稱了。”
周屠戶一愣:“大妹子,你要這麼多?”
張桂花從懷里出那錠銀子,往案板上一放,銀子在木板上滾了滾,白花花地晃眼:“今兒個有錢!過年了,讓孩子們吃頓好的!”